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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學生在課堂上。網上圖片
任 方
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我們的朝鮮兄弟是1985年在北京語言學院，那時我剛剛在該校來華留學生一系執教一年，是一個對各國學生都充滿了熱情和好奇的青年教師。開學時教研室主任鄭重地對我說，這個學期你要帶一個班級，它的學生主要來自於朝鮮，行為和態度中不無接受一種特殊任務的暗示。朝鮮，那不是七十年代我們常常在電影和新聞簡報中看到的階級兄弟？身材魁梧的金日成；赤腳站在雪地上衣衫襤褸手臂和腳轂都被鐐銬着的鋼鐵戰士，他為了不至在敵人的陰謀中洩露機密不惜咬下自己的舌頭；還有賣花姑娘，整個電影院的人都為她流淚，甚至嗚咽……
主任當時通知我時鄭重而又模稜兩可的態度，十幾年以後我才真正理解。因為當時對於我們這個兄弟般的近鄰我們已看出了一些不盡人意的地方，但是兩國的關係依舊很有歷史，像我們對鄰居需要愛護又要很能把握分寸一樣。當時接受了任務的我非常沮喪，那時改革開放的春風已在中國大地徐徐吹起，我們已看到了西方的文明和先進，那一切好似一縷曙光，每個人都渴望被沐浴，希望接觸和認知來自美洲、澳洲和歐洲學生，是那些黃頭髮和白皮膚的，和我們完全不一樣的人群，以此來縮短我們與文明和現代的距離。反而對和我們長相基本一樣的朝鮮兄弟，除過一些傳說中的友誼和人為的階級情節，感覺和他們在一起，好像有些有來無回，不然主任告知我時為什麼那麼表情凝重。
首次見學生，我和另外一個帶班老師進到教室，全體學生齊刷刷地站立起來向我們鼓掌，然後鞠躬。他們不是鋼鐵戰士也不是賣花姑娘，而是十六個身高幾乎一致的男子，他們穿着整齊的西裝，頭髮都削的特別整齊，好像是一母同袍的孿生兄弟。我微微一驚，感覺他們比來自西方發達國家的學生更講究：頭髮都用摩斯整理過，西裝皮鞋好像工作裝一樣整齊劃一，甚至連老師進教室學生起立都好像是一人喊口號，大家同站起一樣。
這些學生們很有禮貌，見到老師一定鞠九十度躬，遇到老師提問時，非常恭敬地站起來才回答，答不上來時會垂下頭一直站立着直到老師催促才坐下，坐下後仍是一副非常內疚的神情，這副神情一般可以保持一上午，如果下午還有課，會持續一天。
第一次上課時，我問「你們來中國以前學過多長時間的中文？」學生們毫不猶豫，好像戰士一樣異口同聲回答，「三個月。」但從他們對語言的反應和對老師問題的回答上，我覺得他們好像在一個漢語的語境中生活了很久的樣子。後來我才知道，這批來華的朝鮮留學生基本都是高幹出身，他們很多從中學時就開始每周學習漢語。
由於當時中國正處在改革開放初期，很多出國做訪問學者的大學教授和講師都從我們學校的教育部留學管理中心辦出國手續，我們知道置裝費，外出補貼等國家政策。所以看到這幫朝鮮留學生整天穿着一套一模一樣的西裝不久後，我就琢磨出那整齊劃一的西裝是置裝費辦來的，後來得到驗證，他們的服裝是出國時國家定製的：每人一套。
朝鮮學生很勤儉，但是對自己的勤儉他們並不自豪，反而總試圖掩蓋。當我知道每個學生削剪得非常整齊的頭髮都是由班級的一個同學負責，我倍加稱讚時，他們卻說，因為我們不知道中國的理髮師能否理我們喜歡的頭型。其實為了節約又整齊劃一，出國前就在學生中培養了一個，專門處理整班同學理髮業務的專管員。他們很少去留學生食堂吃飯，總是在宿舍裡自己關上門吃飯。有一次中午由於有緊急通知，我跑去他們的宿舍，敲門好久，只有回答，但門遲遲不開，後來終於門開了，我看到一個兩人的宿舍裡擠了十幾個人，他們尷尬地說，我們剛才在吃飯，「老師吃過飯了嗎？」我環視一下房間，吃飯的痕跡幾乎沒有，幾隻碗集中在書架上用報紙半掩半漏。班組好像看出了我的狐疑，他說：「我們中午吃的很簡單，因為要趕時間，而且我們不喜歡吃肉。」後來我知道因為朝鮮給留學生的伙食費很低，所以他們每天只吃紫菜白米飯團。學生們都很愛國，也愛面子，不願意別人說他們國家的標準低，所以吃飯就變成了一種地下活動。但對老師他們又表現得很慷慨，不論大節小慶，他們都會請老師去很好的餐廳吃飯，有時還會請到使館，很是隆重。
我的十六個學生每人胸前都佩戴着他們慈父金日成的頭像，只是形狀不一，有的是長方形的，有的是菱形的，問了才知道，黨員是戴長方形的，團員是方形的，還有是普通群眾戴的圓形。我的班上沒有戴圓形的，因為普通群眾的覺悟不夠高是不能代表國家被派出的。
朝鮮學生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榮譽感特別強。在學校，如果老師批評一個同學一次，這個同學要在全班召開的小組會上做自我檢查，兩次批評的要報告到使館，上了三次就要被遣送回國。知道了這個情況，我再也沒有勇氣批評他們了。
這些西裝革履的朝鮮留學生在中國呆了半年以後，他們的衣着就不再那樣挺拔。每人一件的服裝只有在周末才能換洗，材質又不好，所以不久後就像洩了氣的球癟了下去，頭髮依然整齊幹練。為期一年的學習很快到期，回國前，他們在北京五道口的自由市場大包小裹地買線織高領衫，那種質料和樣式的衣服當地市民已漸漸淘汰，學生們十件十件地買去。由於朝鮮學生對於任何人對他們的興趣都表現出一種閃爍其詞和驚慌失措，所以我也再沒有去打問這些非常不保暖的線衣他們到底要送給誰。這些學生中有一個的家長在1985年金日成訪問北京時就跟隨在金首相的觀禮車上。由此可見朝鮮當時的經濟情況。
一個美國學生Rick告訴我他在韓國旅行時到三八線上參觀，看到邊境另一邊扛槍的朝鮮戰士，他對着他們友好地說了聲「哈羅」，他說對面的戰士看到這個黃頭髮、大鼻子的美國人對他打招呼非常震驚，繼而表現出相當的憤慨，他沒有辦法表達他的憤怒，於是猛吸一口，然後朝着大鼻子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九十年代後，大批的韓國公司入駐中國，在北京大批的韓國公司高薪僱老師到他們的公司為高級管理人員教授漢語，我有幸在三星和金星（LG的前身）都做過客座老師，每天在學生們上班前從七點到九點給他們授課。這些學生跟我從前教的朝鮮學生從長相上來說非常相像，但是由於經濟水平的完全不同，氣質和風度就差了很遠，最大的差別在於韓國的學生比較平和，沒有刻意掩蓋的東西。他們表現出足夠的自信，好幾個學生聽說語言學院有朝鮮來的學生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熱情，他們曾多次央求我：「老師，能不能介紹我們認識？」我也懷着同樣的欣喜和熱誠跑到朝鮮學生的宿舍，找到班長對他們提出韓國學生的熱忱邀請，然而好像Rick在三八線上的冷遇一樣，朝鮮的學生對我這個他們平時尊敬無比的老師，字正腔圓地說：「沒有門，讓他們見鬼去吧。」
發展到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不知他們彼此見面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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