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 輝
親愛的○,天氣涼了一陣子,可不一會兒又悶熱起來了,下了一陣雨,可不一會兒又陽光普照了,二月三月四月就這樣過去了,本來想專心去讀羅貝托.波拉尼奧(Roberto Bola)的《二六六六》,可讀不了一會兒,一哩或兩哩外的汽車忽然在響號,靜音的手機忽然在閃光裡顫動,彷彿有事,但其實沒事……是這樣的,○,每一個故事都極可能是一個悖論,因為故事早已過去了,當它被敘述的時候,早已事過境遷了,已成定局了,是的,要發生的,已經發生了,彷彿有事,但其實沒事……
每一個故事都極可能記錄了一段消逝,一次離別,接�茈i能是一次意料或意外的重逢,也可能是從此不相見,○,那就像一首寫給灰姑娘的詩:「不要惋惜你的馬車變成南瓜/總有些東西時時在向你告訴」,○,告別是好的,總好過不辭而別,但既已告別了,還有什麼好惋惜?所有的故事也許都是沒事找事,總是這樣,老是這樣,兩個人,離別一回,都想�荂G會相見嗎?可是一個覺得時日無多了,另一個覺得相見時未必再有什麼話好說了,如是者,兩個人便漸漸夢中不見。
一哩或兩哩外的汽車依然在響號,接�茯O救護車的哀鳴,靜音的手機依然在閃光裡顫動,短訊說暴雨警告依然生效,○,彷彿有事,但其實沒事……很多年過去了,機場,車站,碼頭,十字路口,總有些東西在向你告別,天空或有火山灰,空氣裡或有沙塵暴,總有些正在消逝的東西不肯徹底消失……總是這樣的,○,隔了一段或長或短的時日,會想起來的,可是已經不敢肯定那是二月還是三月還是四月了,那是星期一還是星期二還是星期三了,不敢肯定那是八年前還是九年前還是十年前了……
離別一回,像施靈克(Bernhard Schlink)的《讀愛》(The Reader),一個是不識字的中女,一個是歡好後為她朗讀故事的少男,離別了,然後都老去了,都有一些不肯對人言說的往事,很多年後,重逢了,場景從斗室的床上搬到政治審判的法庭上,故事不知拐了多少個彎,便相見曾如不見了,他們也許不是沒有愛,只是再沒有初始的激愛,總是這樣的,○,此刻便想起,河谷故居的村口,有一棵鳳凰木,鮮紅得教人暈眩的花也許早已開過了,禿枝就像向世界抗議的拳頭,椏角上猶有一些還沒有開透便壞死了的芽胞,灰裡略帶暗紅,總是不肯消逝。
總是這樣的,○,彷彿有事,但其實沒事,一直不知道二六六六這個數字是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密碼,不知道它不願透露的到底是什麼秘密,會不會是《創世紀》至《出埃及記》相隔的二六六六年……此刻只是想,故事比什麼都更頑固,忍受慾望總是比什麼都要艱難,總是這樣的,一旦跟這樣或那樣的慾望交結糾纏,與這樣或那樣的慾望一起燃燒,便總有一些不肯徹底消逝的什麼。
總是這樣的,○,一個人和另一個人要是存心活在慾孳與虛無的夾縫裡,故事便永遠不肯徹底消逝,是這樣的,○,明白或不明白,是其後的事情了。沒事,只是想說,不光光是慾望,其實還有愛,像《讀愛》從小說演變成電影,像很多年後相見不相認的琦溫絲莉(Kate Winsle)與大衛高斯(David Kross),像海倫查辛(Helen Chasin)的一首詩:「我們不是在我們想像之處,那條小徑/誤導了我們。我們其實是無處不在。」無處不在?是同在,還是各有各在?○,要是明白了,就不用再去查究二六六六到底是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