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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俄之間的「北方四島」問題懸而未解。 網上圖片
趙 堅
日本和周邊三個主要鄰國之間，都有着懸而未解的領土歸屬問題，成為制約日本和周邊國家關係的負面因素，也是東北亞成為和睦互信區域的干擾因素。日中之間有「釣魚島」問題，日韓之間有「竹島」問題，日俄之間則有「北方四島」問題。
日俄在「領土問題」上的突然接近
近年來，日本在試圖解決「北方四島」問題上用力最勤。從橋本龍太郎首相（1996-98在任）開始，日本領導人嘗試通過發展國家領導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建立外交互信，大概有一定的成果。坊間流傳俄國總統葉利欽曾經直呼橋本首相的愛稱，並勾肩搭背地告訴日本首相，他已經命令軍方將鎖定日本的核導彈裝置移開。本世紀迄今任職期最長的小泉首相（2001-06），在任內曾經三次訪問俄國，至少十一次和普京總統舉行過正式會談。柔道六段、有日本文化情結的普京總統，甚至讓女兒在大學專攻日語。但是無論葉利欽還是普京，前後兩任俄國總統出於對國家利益的責任，和日本領導人的私密關係，似乎並沒有影響他們對領土歸屬問題的判斷，而且由於日本政府在對俄關係上堅持近乎「原教旨主義」的「政經不分」原則，普京總統在其最後的任期裡，對俄日「領土」問題持強硬態度，以迎合國內日漸高漲的民族主義意氣。
但是梅德韋傑夫繼任俄國總統後，開始向日本重新釋出善意，聲稱他不會把俄日之間的領土糾紛，「推諉給下一世代去解決」，呼籲俄日兩國「捨棄在領土問題上所固執的極端立場」，共同尋找「雙方皆可接受的解決方策」。與此相呼應，麻生首相在就職「施政方針」演說中，讚揚「俄國總統表明解決領土問題的強烈意願」，也提出要「最終解決」日俄之間的領土問題。惜乎麻生首相提出具體解決方案之前，日本政權易手。不過當今的鳩山首相，也把解決「北方領土」問題作為自己最大的國政和外交使命之一，宣稱自己持有超乎所有前任「一倍」的「最後解決之決心」，並指示政府有關部門在「半年內」擬出可行方案。
日俄之間在解決領土問題上的「急接近」，到底出於什麼樣的背景和謀略呢？日俄之間的領土問題，是否能在短期內解決呢？日俄之間一旦解決了領土問題，對東北亞的地緣政治具有何種意義呢？將對中國在東北亞的存在產生何種影響呢？讓我們把目光移向日俄領土問題的歷史和現狀，並試着預測其大致走向，藉以思考我們作為「關連鄰國」應該如何因應。
牌在俄國手中
日本政府一貫主張「北方四島」是日本的「固有領土」，蘇聯在日本宣佈接受「波茨坦宣言」、向盟國投降後出兵千島群島，為「非法佔據」。正如不少研究法律的學者所指出的，「固有領土」在國際法上是不能成立的「曖昧」用語。日本政府在1951年簽署「舊金山和約」，明確放棄對「千島群島」的主權，雖然條約中沒有明文指涉「北方四島」是否屬於群島的一部分，但根據十七世紀以來相關國家基於常理和慣例的認識，「北方四島」、尤其是靠北的國後、擇捉兩島，毫無疑問屬於群島的一部分。又有學者指出，蘇聯遣兵佔領群島，既是實施盟國「雅爾塔協定」的一個步驟，而且又在1945年9月2日日本正式簽署「投降文書」之前，是盟國作戰計劃的一部分，完全「合法」，況且島上的日本駐軍仍然全副武裝，並未放下武器，甚至還進行了相當規模的抵抗，蘇軍當然不是「非法佔據」。在國際法法理上，俄國顯然居於「上風」，無怪乎去年底日俄兩國外相談及領土問題時，相對岡田外相的咄咄逼人，俄國外相拉夫羅夫四両撥千斤，呼籲「應該遵守國際法和戰後的現實秩序」。
俄國繼續擁有「北方四島」的主權，意味着鄂霍次克海繼續是俄國的「內海」，俄國可以繼續在其「內海」為所欲為。千島群島作為一個完整體，在軍事上和資源上意義非常重大，攸關俄國在遠東的切身利益。如果敵對或者潛在敵對勢力進入北方四島，俄國遠東艦隊的實力和運作就會曝光，並嚴重威脅其自由進出太平洋。四島回歸日本後，領海權範圍勢必重新劃定。鑒於千島群島周圍蘊藏着豐富的自然資源，也是俄國資源經濟的重大損失。況且俄國國內民意強烈反對改變二戰結束後所劃定的現存疆界，政府的舉措稍一不慎，就會受到民意熱浪的煎熬。既然牌在自己手中，俄國就在等待能夠獲得最佳利益的時機出牌。
出牌時機到了嗎？
俄國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開始，以資源輸出的方式，逢上油價持續高騰的大好時光，短短十數年間，經濟起飛，恢復了大國光景。能源輸出的「熱錢」，讓俄國重懷大國之夢，開始重構國家建設的宏圖。尤其是在普京總統任內，國家能源開發戰略，讓俄國從社會轉型的「休克」中甦醒，重回強國之林。後任梅德韋傑夫總統「蕭規曹隨」，多次表明「遠東和東西伯利亞的發展是國家發展的最優先課題」。
西伯利亞的開發規劃，使得俄國將其灼熱的眼光，投向東北亞的兩大經濟強國，中國和日本。中國在解決中俄邊界線問題之後，捷足先登，一時在輸油管等建設上佔得先機。而拘泥於「政經不分離」、並把資金技術當作領土談判籌碼的日本，無法大規模參與西伯利亞開發，呈現焦慮狀態。但俄國政府一邊高唱俄中「經濟合作」和「戰略夥伴」關係，另一邊卻對日漸龐大的中國經濟實體以及人口壓力持高度戒懼心。比中國國土還大的西伯利亞，其人口卻不足四千萬，而其經濟開發，需要龐大的人力資源，根本無法從國內調遣。如果和中國全面合作，俄國人又擔心西伯利亞人口比率的最終失衡。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原油價格暴落，從一度140美元一桶的高值，跌至不到40美元的低價，此後一直在70-80美元之間徘徊。俄國作為世界最大的產油國之一，首當其衝，經濟遭受嚴重挫折，讓其不得不重新審視過度依存能源輸出型經濟可能帶來的風險和危機。日本是世界上擁有應用技術、尤其是能源勘探開發、節省能源技術最強的國度之一，無疑成了俄國提升「資源加技術」型經濟的最佳選項之一。西伯利亞的油氣資源，普遍在七八千米的地下深處，勘探採取需要巨額資金和尖端技術。日本擁有資金和技術，但由於自身人口呈下降趨勢，很少有人會對移居西伯利亞感興趣。精明的俄國政府，開始覺得俄日合作開發西伯利亞，可能比俄中合作的風險較小。至少引進多個合作夥伴，可以降低風險程度。從西伯利亞輸油管的雙向鋪設，到俄國政府首腦在公開場合，一再向日本保證提出解決領土問題的「建設性」方案一節來看，這一思路似乎已經儼然成形。俄國需要日本的技術，日本需要俄國的資源，這種「兩廂情願」態勢的呈現，莫非就是俄日「急接近」的主要動力？
東北亞的「大三角」
一個沒有俄國參與的「東亞共同體」，至少在資源、尤其是能源合作上缺了一個角，中國和日本分別居於世界第二和第三能源消費大國，印度、韓國等也緊隨其後，很難想像在能源攝取上依然彼此「爭奪」的亞洲諸國，能形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經濟共同體，遑論成為真正的「戰略夥伴」了。鑒於中東能源的諸多不安定因素，西伯利亞和中亞的豐富油氣資源，將日漸成為亞洲持續發展的重要命脈。俄國的亞洲影響，也將日漸趨重。
中國做好了面對領土問題解決之後，日俄「全面合作」局面的心理和物質準備了嗎？在攸關一國經濟能否持續發展的能源獲取上，雖然「零和戰略」不足取，但在能源供應有限的前提下，「雙贏戰略」有可能成局嗎？中國必須應對中俄日之間東北亞「大三角」的成形。
（作者趙堅，為大阪常磐會學園大學教授，復旦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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