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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田章男為豐田車被回收的事件道歉。網上圖片
趙 堅
「禍福相倚」是中國古老格言中的老生常談，日常生活裡卻依然每天都在發生着這一類「悲喜劇」或「喜悲劇」。日本最大企業「豐田自動車」七十餘年的發展史，就非常形象地例解着這一古老智慧。太平洋戰爭期間，豐田生產軍用卡車，其愛知主工場被美軍鎖定，成為計劃轟炸的重要目標。結果投擲在廣島、長崎的兩顆原子彈，讓戰爭提前結束，豐田躲過一劫，而且「因禍得福」，得以在戰後繼續發展。1950年豐田遭遇特大經營危機，創立者豐田章一郎社長被迫去職，而且由非家族的石田退三繼任，開始了旁姓掌控家族企業的時代。朝鮮戰爭的勃發，讓「苟延殘喘」的豐田得以恢復生產軍用汽車的老行當，於是起死回生。從此，作為戰後日本經濟奇跡的典型支撐企業，豐田逐漸發展成為世界級的汽車製造和銷售跨國公司。但是九十年代初日本「泡沫經濟」崩潰，豐田首當其衝，經營又陷危機，社長豐田達郎在狂瀾衝擊之下，不支病倒，不得已讓位於副社長奧田碩，其後傳位於張富士夫和渡邊捷昭，又持續了十四年的三代異姓社長時代。
雖然豐田家族通過持股和擔任企業的其它要職，依然維持着巨大的影響力和決策權，但長期淡出第一線的曝光圈，讓年輕世代本末倒置，誤以為「豐田自動車」是以公司所在地豐田市命名的。其實豐田市早先有個土得掉渣的舊名叫「舉母」（發音為「koromo」），正是因為「豐田自動車」的成名，附庸風雅，而在1959年改稱現名，成為世界上最有名的城市之一。再說這三代異姓社長，兢兢業業，讓豐田企業在「平成不況」的黯淡景氣大環境裡，不僅度過艱難，而且再度輝煌。從1999年豐田銷售530萬輛汽車起，2006年銷售量達880萬輛，2007年更達到934萬輛，創下豐田史上最高紀錄，距離美國通用汽車公司（GM）在1978年創造的世界最高銷售紀錄955萬輛，也只差21萬。在一片歡樂喜氣中，豐田計劃此後年增50萬輛，即在2008年銷售980萬輛，超越GM並改寫其最高紀錄，然後在2009年一舉突破千萬輛大關，成為製造、銷售雙料「世界第一」。為此，豐田投資2萬億日圓以上，擴大強化生產設備，迎接成為世界汽車業新霸主時代的來臨。
豐田的營業額在2004年度達到18萬億5500億日圓，2005年度一舉躍至21萬億369億日圓，2006年度連續第七年增長，達到23萬億9480億日圓，2007年度突破25萬億日圓的大關，超過美國通用的24萬億8818億日圓（以當時120:1的匯率計算）。豐田真可謂「富可敵國」，一個企業的營業額，竟然是當年日本國家預算82萬億日圓的32.8%，和大國俄羅斯06年的國家預算旗鼓相當，還是中國08年國家預算(3.4萬億元，以1元比13日圓的匯率計算，為44.2萬億日圓)的56%。作為日本第一納說大戶，豐田2007年繳納稅金一萬億餘日圓，佔日本當年稅收48萬億的相當比重。常言道「物極必反」、「盛極而衰」，曾幾何時，進入2008年，這些古訓竟然全部應驗。先是油價突破160美元一桶，隨之原材料價格高騰，接着日圓比美金匯率節節上升，九月在美國飆起金融颶風，讓隔海依存外銷的豐田應聲轟然跌倒。
2008年豐田的汽車銷售量897萬餘輛，雖然打敗GM的835萬餘輛，將其從佔據了78年的霸主位子上拉下，取而代之，實現了創業72年以來的「悲願」，可銷售量卻比計劃短少83萬輛，比上一年的銷售實績短少37萬輛。2007年豐田享有16500億日圓純利潤，2008年竟然不可思議地陷入赤字4610億日圓！豐田登上霸主地位後，發現雖然已經「前無古人」，但寶座的基盤業已頹圮，而且四周濁浪滔空，有沉淪之虞，毫無喜色的渡邊社長不禁哀鳴：「我們陷入了百年一度的危機狀況！」只差「愴然而涕下」了。這種是禍是福、亦禍亦福、禍福相倚的詭譎場面，豐田算是同時淋漓盡致地體嘗到了。
當時許多論者將豐田的挫折歸咎於其過分追求「第一」而擴大生產線，沒有充分估算市場的變數，而在金融風暴的衝擊下踣躓傾跌，追究其「用兵之罪」。筆者覺得並不盡然，像豐田這樣具有實力和創新技術的大企業，力爭第一，本來就是「題中之義」，是其「宿命」，不爭第一，終究也會被市場淘汰。在08年的金融風暴中，日本世界級的大企業有幾家能倖免呢？舉凡名牌如索尼、東芝、三菱自動車、松下、本田、日立、夏普和NEC等，2008年清一色轉落虧損，而且赤字都上千億。與其責難「用兵」，倒還不如說聲「人算不如天算」吧。
豐田畢竟是經過大風浪的企業，在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立刻宣布調整經營方針，由素有「豐田王子」之稱的豐田章男（前社長章一郎的長子）在09年六月接任社長，試圖重新喚起家族式的「創業精神」，克服危機，渡過難關。日本的媒體解讀此舉為「大政奉還」，將其比喻為1876年江戶幕府最後一位「將軍」德川慶喜將政權交還給天皇家，開始「明治維新」的光復時代。132年後重演這齣戲碼，讓人覺得氣氛頗為「悲壯」。戰後由豐田等日本家族企業揭櫫並形成、以「年功序列」和「終身僱傭制」為支柱的傳統經營模式，近年來被美式自由市場經濟蕩滌到面目全非，重歸第一線的豐田家族，也許會重新祭出這一傳家「法寶」，通過企業上下團結、齊心協力，來共渡難關。
不過在三位異姓社長治下年代，尤其是最後一任的渡邊社長，過分強調「競爭力」和「經營效益」，其具體措施便是通過「原價低減」，嚴格實行號稱「豐田生產方式」中的所謂「七宗節約」，在降低生產成本上費盡功夫，讓家族企業原有的「職人」精神、即在質量上不惜工本、精益求精的追求逐漸消耗流失。「種瓜得瓜」，去年後半年從美國率先爆出豐田車在踏板、車閘、腳墊和方向盤電控系統等問題，豐田開始陷入有史以來最為嚴重的「召回門」危機，迄今世界各地接近一千萬輛的豐田車被召回修理，光修理費用一項，就達1800億日圓，加上巨額罰金，讓豐田公司損失慘重。豐田車的安全隱憂，引起各國高度重視，美國國會還舉行過專門聽證會，讓豐田的「質量神話」幾近破產。
在這一波鋪天蓋地負面新聞的漩渦中，很多豐田車愛好者擔心其從此「一蹶不振」。現在看來似乎有些「多餘」，豐田畢竟是世界上技術實力最為雄厚的汽車廠商之一，只要能從錯失的「迷途」返回，其競爭力依然會是世界第一。在連續兩年經營虧損之後，豐田去年度的財政結算，重返黑字，盈利1475億日圓。甚至在「召回門」打擊最為嚴重的美國，豐田車的銷售重返榜首，有增無減，讓人驚奇其信用度的「底力」。今年三月《財富》雜誌發表其頗具權威的「最值得讚賞企業排名」，豐田汽車依然高踞第七位，雖然從上一年的第三位有所下跌，仍在「可口可樂」和「沃爾瑪」之上。
今年53歲的現任社長豐田章男，擁有美國MBA學歷，在公司從「平社員」（平頭職工）做起，已經歷練了20餘年。章男重視第一線「現場」和資訊收集，尤其具備豐富的海外市場開發經驗（經營過美國子公司並擔當中國和亞洲市場），任職社長前負責日本國內市場的開發以及擴展，資歷完整，久孚眾望，並不單單是因為頂戴着「豐田」一姓的桂冠。據說他最服膺卓別林被問及何為其「得意之作」時的回答：「Next one」（下一個）。這位剛剛履任就被「召回門」撞得鼻青眼腫的「豐田王子」，將領導豐田端出什麼樣的「下一個」呢？既然「禍福相倚」，就讓我們期待豐田風水的「否盡泰來」吧。（趙堅，大阪常磐會學園大學教授，復旦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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