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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烏程縣何山的「胡瑗墓」。 網上圖片
陳根生
一排排蒼松翠柏領着我腳步輕輕走進墓園。墓園坐北朝南，蓋着蔥綠，枕着鳥鳴，簡樸，雅潔，寧靜。供桌上擺着鮮花、水果，香爐裡縷縷青煙裊娜着不盡的懷念和崇敬……
這裡現在叫江蘇省如皋市皋南鎮安定村。一個蘇中平原的普通而又不平凡的村莊。古老的龍游河從村邊流過，流着我的思緒蜿蜿蜒蜒指向歷史深處；老胡家莊的清新的風，搖曳着一馬平川上的柳煙、麥浪，悠悠彈奏出一支支來自天國的「安魂曲」。
我默默地鞠了一躬，把一束鮮花獻給這裡安息的一位偉大的靈魂！在封建社會哪個不嚮往「學而優則仕」，先生的偉大之處卻是選擇了一條「學而優則師」的清寂小路，這驚世駭俗的一字之差，從此無悔地把一生獻給莘莘學子。作為「宋初三先生」的首席，先生殫精竭慮把「師」字做精做強，從泰州、蘇州、湖州，一直做到京城開封，而且做到恩澤一代，而且做到彪炳史冊，以致引出那一大摞對先生的「拜贊」，作者全是些中國文化史上輕易搬不動的鼎鼎大名：范仲淹、歐陽修、蘇軾、蔡襄、司馬光、朱熹、文天祥、程頤、程顥……甚至宋神宗也趕來湊熱鬧，用華麗的駢驪文字畢恭畢敬地寫道：「師任而尊，如泰山屹峙於諸峰；法嚴而信，如四時迭運於無窮。經義治事，以適大用；議禮定樂，以迪朕躬。敦尚本實，還隆古之淳風；倡明正道，開來學之顓蒙。載瞻載仰，誰不思公。誠斯文之模範，為後世之欽崇。」表達了一個皇帝兼學生的真實心聲。我最欣賞的莫過於王安石的「拜贊」，他寫道：「孔孟去世遠矣，其聖且賢只能見諸書。胡瑗與予並世，非若孔孟之遠，既聽人稱述，又詳見於書，不待見就可知其人。」王安石可是個不大肯輕易讚許人的「拗相公」，他竟然把先生與孔孟二聖相提並論，足見先生在當時人心目中達到何等崇高的地位！我滿腦子這麼想着、想着，滿眼裡遍地的紅花草都在蓬蓬勃勃絮絮叨叨爭着向我描述：先生退休南歸離京時，城外送行泣別的學生冠蓋相屬，帳篷、筵席綿延「百里不絕」……啊！這是教育史上何等壯麗、何等動人的一幕！做教師做到這個份上，老爺子可為古今中外我們做教師的掙足了面子和風光！
墓園僅方圓900米，我卻走過來走過去就是走不完；先生墓碑也不過十個字，我卻也讀過來，讀過去，反覆摩挲誦讀。我上小學時春天遠足到墓園所見到的古木參天、石像生威的景象全被「文革」橫掃了，所幸墓碑被老百姓藏了起來。如今重見天日的墓碑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舊物，書曰：宋大儒胡安定先生之墓。先生祖籍陝西安定堡（今子長縣），故世稱安定先生。大儒者，學問家、教育家、思想家也。大陸宋史研究權威說：「胡瑗是中國古代一位學識胸襟、膽略智慧都超越時輩的教育家，是集教育理論、教育實踐和教育改革於一身的一代宗師，是開宋世學術先河的傑出人物，在中國古代教育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台灣一位教育史家更激情地補充說：胡瑗的分科分齋教學法，史稱「蘇胡教法」，是一個了不起的創舉，比歐洲直到資本主義上升時期高校才分系科教學要早七、八百年！他稱道先生是一位世界級的教育巨擘！我們中國歷來崇尚「官本位」，生前的名刺也好，死後的墓碑也好，往往首先突出官職以炫耀身份。儘管先生晚年也不乏顯赫的官銜：「天章閣侍講」（皇帝的老師）、「國子監直講」（國家最高學府的校長兼教授）以及秘書省校書郎、光祿寺丞等等，但先生的高風亮節正是一生不在乎什麼高官顯爵。春天的太陽明媚地照在墓園裡，也把先生的業績和人格的光輝燦爛地灑在人們的心頭。是啊，王侯將相過眼煙雲而已，而「大儒」則是不朽的金牌，這恰恰正是先生畢生的追求，也是先生一生的輝煌！先生就這樣走進了歷史，走進了世界，走進了他的衣胞之地如皋縣城標誌性建築安定廣場上的雄偉雕像！
師道之神聖在於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墓園東側的紀念館就是一個熱情的註釋。紀念館僅三間屋，但我每次來都有新收穫。以往我僅知道先生之後家鄉自北宋至晚清900年間，出狀元1人，進士90人，舉人230多人；還有就是我們小小縣城在1902年創辦了全國最早的一所地方公辦師範學堂：「如皋師範學堂」校歌唱道：「湉湉泮水，巍巍學宮，我校位其東；經義治事，安定遺風，體用貴兼通，……」這一次紀念館裡暗綠色封面的厚厚一冊《胡氏宗譜》，可是一頁一頁地把我領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這段中國人的百年夢醒時分，先生後裔一下出了15位留學生，有如群星燦爛。是他們揭開了中國近代教育的序幕，參與創建清華學堂、上海大同書院等高校；是他們開啟了中國現代物理、數學教學與研究的先河，先後執教於一些全國著名院校；尤其是先生31世孫胡敦復、胡明復、胡剛復三兄弟更是了得，我國當代著名科學家吳有訓、嚴濟慈、茅以升、趙忠堯、王淦昌、錢學森等等幾乎全都是胡氏三兄弟的嫡傳弟子。這可了不得了！胡氏家族傳承先祖遺志，世世代代獻給杏壇，對中國的科學文化教育事業乃至提高整個華夏民族的素質所作的貢獻，放眼浩瀚史冊，我們在孔子之外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人了！所以我總堅信無論墓園西邊國道上的車鳴，還是南邊大明河裡的汽笛，都是在向我們這位胡老爺子問好、致敬，如同美國輪船經過華盛頓誕生地他儂山莊時都鳴笛問好、致敬一樣。
那天是2009年4月16日，先生逝世950周年。先生逝世實際歸葬於湖州烏程縣何山，那裡的「胡瑗墓」可氣派了，神道軒敞，牌坊高聳，為「浙江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但我更願親近這座胡家莊農民自發集資修復的胡瑗墓園，樸實，鄉土，低調，先生一生也是遠離張揚、喧囂，所以這裡即使只是個衣冠塚，我也流連忘返。作為一名杏壇後輩，我特別讚賞墓園後壁上鐫刻的一段先生語錄：「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本者在學校」，這是何等的恢宏心胸！這是何等的高遠眼界！這是何等的深邃思慮！把天下、人才、學校這三者的關係表述得這樣精闢、到位，先生可算是第一人！難怪我在閱讀現代教育學專著時仍不時發現這段話至今還在熠熠發光！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遠遠地仰望先生的塑像和先生對話，聽先生指教。先生塑像高2.75米，漢白玉雕成，站在家鄉的藍天、白雲之下，暖風、鮮花之中。我特別感動於先生這一襲布衣長袍，一臉和善、敦厚、慈祥，彬彬有禮，平易近人，一位地地道道的老教師的形象，先生一千歲啦，還這麼真實，這麼鮮活，這麼親切……這就是不朽啊，這就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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