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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有一年入廟拜神,求了一支籤,當中有一句說,「此事真如到岸船」,不大在意,也就不求甚解了。少年時家住油塘灣,幾乎每天都走到鯉魚門搭「街渡」到西灣河,一來一回,每天都親身經歷兩回「到岸船」—繩纜索住了躉柱,船身急劇晃動了一下,都靠穩腳了,不一會,浮橋(其實也是一道「浮門」)便連接了船和岸……○,其時只覺得船開航了就是為了要靠岸,沒什麼,那是很樸素的日常生活。
在沒有海底隧道的日子,維港兩岸都是碼頭:上環、中環、灣仔、北角、西灣河、鯉魚門、茶果嶺、觀塘、九龍城、紅磡、尖沙咀、佐敦、油麻地、旺角、大角咀、深水�鶠K…幾乎有「海皮」的地方就有碼頭,○,那時香港人渡海就像重慶人或廣州人渡江,要搭渡輪(或街渡),一條船每天到岸不知多少次,一段短短水程,可以讀報、可以抽煙,可以看海,可以看人,那是很樸素的日常生活,一點也不稀奇。
後來都乘車渡海了,漸漸才明白「到岸船」只是一個比喻,大概只有那些常常都「兩頭不到岸」、在茫茫大海裡吃過驚風散的人,才可以體驗「到岸」的好。是這樣的,○,船到岸了,便等待�茈t一次飄泊,另一次憂患,於是才知道,舒巷城的詩為什麼曾說:「方形的眼。方形的心。/圓形的眼。圓形的心。」「圓形的眼沾滿了呼嘯的海洋的淚珠。/圓形的心夢見陸地,和茶色的街燈。」
很多年了,有一天經過大角咀,問路時忽然想起不遠處是海邊,是從前流連忘憂的碼頭,於是便為消失了的碼頭寫了一首詩:「可在碑林裡尋找了半天/才發現,看不見的海岸線/播遷經年,樁柱和繩纜/早已沉沒於填平了的海溝」;「再沒有水手的哨子聲了/只有尋根的過客/迷失於日影西斜處/鋼筋水泥搭建的幻洲……」
是這樣的,○,還記得「此事真如到岸船」這句籤詩,大概是因為依然覺得船上的日子很長,岸上的日子很短。○,船和岸都只是比喻,由一個比喻跳到另一個,原來已經過了人生的半途。有時甚或覺得,城是浮城,生是浮生,像啤酒杯裡的一層泡沫,很厚,但很浮。
那厚而浮的泡沫感很不好說,就像永不到岸的船,○,這時揭一本書,揭到某一頁,有一段文字這樣說:這世界再沒有像洪堡.德.羅曼斯(Humbert de Romans)那樣的智者了,再沒有多少人能像他那樣「默想」(meditation)神的話語,「默觀」(contemplation)自己的虛妄,再沒有多少人能像他那樣想像「每個人都是自己的魔鬼」。對不起,○,其實不是想說這些,只是在一本書裡找到言說下去的比喻。
可是,○,這世界此刻真的像一隻啤酒杯,沾滯�茪@層散不去的泡沫,很厚,但很浮。每張臉都在淡黃的光影裡泛起一層閃�茯X光的油垢,有人點煙時,燒�茪F濾嘴,打了個呵欠;有人嘔吐了,敷�蚍鬗礞y,半臥在檯上,有人找來一本硬皮書,有一句沒一句,朗讀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作者的牢騷……
沒事,○,只是想起有一年夏天,伯父和父親帶�茪@幀黑白照片,在旺角碼頭做了一場法事,為他們客死台灣的十弟隔海招魂,碼頭就像一首悼亡詩:「一直都不明白:此地/只是兄弟倆寄居的避風塘/招魂不就是從一處招到/另一處異鄉?他們的一生」,「只是尋找碼頭的一頁飄泊史/緣何偏在浮城繁衍十名子女?/緣何誤將涼風秋月的客途/當作落地生根的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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