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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 婷
朋友的媽媽去世了,他一直不知道怎麼和自己四歲的兒子解釋死亡的概念。「我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不願意編些奶奶去了天堂之類的連我自己都不信的鬼話,就直接告訴他奶奶死了,他就又問我死是什麼意思。」朋友的話讓我想起小時候鄰居家的姐姐喝藥自殺,我也問過大人同樣的問題。每個孩子大概都會對死亡好奇,只是我們中國人往往諱談死亡,於是在成人的世界裡對死亡的思考也就一同避諱掉了。
死亡是什麼?在《現代漢語詞典》中死亡被定義為消亡、消失,用另外幾個不甚明確的詞來解釋,這樣的定義未免模糊。我倒是更喜歡佛教中「往生」的說法,他們來過,他們走了,他們曾經在我們的世界中存在。在我看來死亡便是一種不同於我們的存在。但這樣的存在通過一些介質和我們產生�蚨媞媮p繫,親友的死亡自不必說,縱是那些看似陌生人的離去也和我們有�茯Y種程度的關聯。
在肯尼迪藝術中心的網站上可以看到芝加哥兒童合唱團○四年的一場演出,他們演唱的歌曲《我再也沒有見過另一隻蝴蝶》改編自一首兒童詩。「那一隻,就是上次那一隻,那麼豐富、明亮、耀眼的黃色,或許,那是太陽金色的淚水滴在白色的石頭上……那樣、那樣的一種金黃,輕盈得翩然直上。它離去了,我相信,這是因為它自己要告別這個世界。我在這裡住了七個星期,被囚禁在這個集中營。可我已經發現,這裡有我喜愛的東西。蒲公英在向我問好,還有院子裡開�茈晡嶊漁葞薵K條。只是,我再也沒見到另一隻蝴蝶。那隻蝴蝶,是最後的一隻。蝴蝶不住在這裡,不住在集中營。」這首詩的作者巴維爾.弗里德曼(Pavel Friedmann)寫作此詩時被囚禁在特萊津集中營,一年之後,二十三歲的他被殺死在那裡。六十年之後和弗里德曼年紀相仿的孩子們演唱�茈L留下的文字。無論那些演唱的孩子是否會想像弗里德曼的樣貌或者去查找和他有關的信息,他們都和弗里德曼產生了聯繫。而借由孩子們的演唱,觀眾也就和弗里德曼產生了聯繫,這種關聯是在不自覺中產生的,哪怕看演出的那一刻我們不會去思考是什麼讓弗里德曼的生命戛然而止,又有多少和他一樣的孩子被迫中斷了童年或青春。但種子種在那裡,留下了痕跡,或遲或早我們都會反思人類的暴行和罪惡,這大抵就是這首詩作被保留下來的意義吧。
在特萊津,這座原本只能容納六千人的小鎮二戰時關押了近十萬猶太人,而在這其中有一萬五千名是十五歲以下的兒童。為了讓這些孩子在身體被囚禁的時候精神還能生活在一個正常的世界,集中營裡的大人們,藝術家、音樂家、學者想盡一切辦法給孩子們上課,他們鼓勵孩子們用繪畫表達出自己的感受,用語言記錄下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們甚至在集中營裡創辦了自己的雜誌。雖然最終這一萬五千名孩子僅有一百名活了下來,但卻有四千多幅畫作和近千首詩歌被保留下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另一隻蝴蝶》便是其中之一。這些無數成年人冒�茈糽R危險保存下來的詩和畫曾經不被理解,人們質疑在生存都異常艱難的環境中為什麼還要寫詩和作畫。而隨�荇伅′y逝,當今天這些作品在博物館中展出,在無數印刷品中被複製,在演出中被唱誦的時候,這些留存的記錄讓我們去思考自我與他人、生者和逝者之間的關係。
在艾未未剛剛完成的聲音作品《念》中,兩年前那場地震中遇難的五千多名孩子的名字被一一讀出,雖然朗讀者中有這些孩子的親人,但大多數都是和逝者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藉�茬o樣的朗讀,生者和逝者同樣產生了關聯,有網友就說在參與《念》之前,遇難孩子的名單只是和自己生活無關的一些陌生名字,但當自己讀出他們的時候,就不自覺地想到名字背後鮮活的生命。而當艾未未被問及《念》的意義時,他說:「是在表達我們希望與另一種存在溝通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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