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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董就雄
清人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云：
有舉湛若（鄺露）之言者曰：「詩貴聲律，如聞中宵之笛，不辯其詞，而繞雲流月，自是出塵之音。」王說作（王邦畿）則謂：「君等少年，如新華乍開，光艷動人，然不久當落耳。必歛華就實，如果熟霜紅，甘美在中，悅目不足，而適口有餘，乃可貴也。」湛若之言尚華，說作之言務實，合而一之，斯為有體有用之作。
鄺露和王邦畿都是明末廣東詩人，鄺氏講究聲調格律，認為聲律好的詩，給人繞樑三日、超塵脫俗之感。但王氏則認為少年詩人好追求華美、重視聲律，但作品難於持久，故必須收斂華彩，以作品實際內容為重，才能餘味無窮。屈氏認為二者各取一端，應該華實並重，聲律和內容俱美，方是有體有用之作。
時下部分流行歌詞常被詬病內容單薄，多以愛情為單一主題，且寫得欠缺深度，這是「實」方面有所不足。「華」方面則表現較好，多能運用傳統文學技法。以陳少琪的《公主太子》（2007年，李克勤主唱）為例，就是「華」美的作品。此詞為男子失戀之歌，一對戀人初時如魚得水，後來女方為實利而離棄男方，使男方痛苦不已。以下分段賞析之（歌詞中方格或斜體厚字是押韻處，並以括號表明所押之粵音韻）：
1、想起通宵巴士的淡淡往事 當天的你公主般愛着太子 創造童話主角 用沿路街角名字 寫滿白紙 （押韻：〔i〕）
此段倒序總起，以第一身回憶昔日與愛侶乘巴士暢遊的快樂片段。段中將男女主角關係喻作公主、太子，貫串全篇。又將沿路街角名字借代街道，謂主角與愛人共乘通宵巴士經過了很多街道。尤妙者是末二句以白紙借喻自己在愛情上本是白紙，但有愛侶的眷顧，故所共渡的美好時光填滿白紙。
2、球鞋的天堂曾共渡太多傳奇 行人專區同遊媲美動人花都香氣 寒夜跟你 看萬條小金魚熱舞場地 （換韻：〔ei〕）
此段續寫昔日快樂片段，以同行波鞋街、同逛行人專區（西洋菜街）看花市、金魚街看金魚等事，強調昔日相戀的美好。段中借景抒情，將主角與愛侶的故事，與波鞋街、金魚街的發展合寫，突顯傳奇意味，指兩人相戀是不平凡的經歷。又把行人專區行花市經歷與花市香氣作對比，顯示同遊的甜蜜，寫法含蓄典雅。而金魚街小金魚熱舞的擬人化寫法，甚富動感。
3、沿途共抱擁 看幸福彩虹 殘酷世界裡也是場美夢 漫遊緊握的手不放鬆 迴腸蕩氣 刻骨銘心中 （換韻：〔ung〕）
此段接第1段寫昔日巴士暢遊之樂。運用象徵法，以彩虹象徵多姿多彩生活，隱含期望將來共同生活之意。「殘酷」一句以哀寫樂，世界縱殘酷，但覓得心儀人卻是場美夢。王夫之《薑齋詩話》說過：「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這裡可算得其旨趣。「漫遊」句是借喻法，乘巴士時緊握對方的手不放鬆，喻指感情牢固。至於「迴腸蕩氣」與「刻骨銘心」可視為工整對偶句。
4、期望將閃閃鑽石的山頭 回贈我愛侶 美麗如天后 在停車一刻都不要走 長留獨有 車廂裡一個宇宙 （換韻：〔au〕）
此段續上段寫對愛侶的承諾和希望，期望為愛侶帶來豐裕生活。此處「鑽石」象徵愛情堅貞，乃最美之愛情承諾，主角願意贈給愛侶，以示願天長地久之意。段中又將巴士車廂借喻作兩人快樂的宇宙，暗示無懼旁人的指點。且運用鑲嵌法，將「鑽石山」、「天后」等站名嵌入句中，以引發讀者共鳴。上文「彩虹」亦然，而「公主」、「太子」則是街道名，凡此俱效果相同。
5、一天公主深感生活沒意義 勾勾手指比不起鑽石戒指 最後你講一次 若人望高處時候 總要自私 平民的天堂如地獄裡的日期 無人的足球場觀眾席如幽谷詭秘 呆坐等你 眼淚連湧出都沒有權利 （重押：〔i〕及〔ei〕，段中換韻） REPEAT（重唱三四段）
此段轉寫今日分手結局。對方尋求更好生活，與他人結婚，而自己在空憶過去。段中運用意象對比，以勾手指之未兌現承諾，與象徵已兌現結婚承諾的鑽石戒指作對比，突顯公主的現實。又以鑽石戒指與第4段的鑽石山頭作呼應，表達共渡一生期望的落空。「無人」兩句又與第2段「球鞋」句呼應，指出主角和愛侶都愛足球，但如今物是人非。「平民的天堂」與「地獄的日期」形成句中對；兩句又構成對比，謂平民的最好生活，不過如處地獄中而已，極言其慘。這是句中對偶及對比兼用。此處擬人亦妙，眼淚本無權利可言，這裡說它連湧出也無權，暗示對方已不在身邊。
6、沿途共抱擁 看幸福彩虹 殘酷世界裡也是場美夢 為何緊握的手一放鬆 原來劇痛 刻骨銘心中 （重押：〔ung〕）
此段仍寫今日分手慘況，與第3段呼應。既作了意之呼應：前三句寫昔日之境不變，後三句寫分手已是事實；又作了韻之呼應：此段之韻與第3段一樣，予讀者提示其間關係，但後三句又交代了相反的結局。段中又以末三句之失戀痛感，對比前面三句的境（心境）未變，只是主角一廂情願，對方的境（心境）已變，「殘酷世界」已不是「場美夢」，而是惡夢。而對方將緊握的手放鬆，是借喻感情破裂。
7、期望將閃閃鑽石的山頭 回贈我愛侶 美麗如天后 在停車一刻始終要走 原來沒有 車廂那一個宇宙 （重押：〔au〕）
此段仍寫今日分手慘況，嘆息昔日快樂時光之虛幻，與第4段呼應。段中與第4段作了意及韻之呼應：前三句寫己昔日之諾不變，後三句寫分手已是事實；用韻與第4段一樣，予讀者提示，交代失戀事實。
全詞章法亦整飭，除意與韻之呼應外，還運用今昔對比，前四段是昔，後三段寫今，形成昔樂今悲之對照，乃中國傳統詩詞慣用寫法。若論起承轉合，則第1、2段是起，寫昔日車廂內及日常流連之樂；第3、4段是承，寫對將來美好生活的期盼；第5、6段是轉，寫今日之分離；第7段是合，嘆息昔日愛情和美好時光之虛幻。全詞場景布置富於變化，以通宵巴士的車廂作場景，第1段寫車廂中，第2段車廂外，第3、4段又寫車廂中，第5段寫車廂外，第6、7段復寫車廂中。其場景轉換，內外兼寫，避免單一。
用韻、修辭、章法呼應、場景設置可視為「華」，此詞可謂得之矣。若論「實」，則主寫失戀，略嫌平凡。倒不如以第2段面臨清拆的波鞋街等為起點，以集體回憶之內容放射開去，甚至加入天星碼頭等已經或即將清拆之景點，以愛情主題作商業包裝（詞中寫失戀，情況與景點面臨清拆相類），實際是以抒發保育問題的意見為弦外音，則為華實並用之作了。流行歌詞以愛情為主題者最受歡迎，故市面充斥着寫失戀、苦戀、單戀等之作，這是基於商業考慮。乃難達至王邦畿所謂「甘美在中」的效果，更難造屈大均所言華實並重之境。故流行歌詞的創作進路應從此處作打通，寫出雖寫愛情但蘊含弦外音，兼顧市場需要與藝術追求的上佳作品。長遠而言，更應將題材擴闊，不再以愛情為單一取材，避免詞壇愈趨萎縮。（本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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