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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景帝陽陵。 網上圖片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客座教授 焦南峰
從事考古研究工作以來,因多數時間進行的是秦漢帝王陵的發掘研究工作,故經常有人問及帝陵發掘的有關問題。最近,應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邀請,在城大講授「秦漢帝陵研究」系列講座的時候,也有多位同學及聽眾提出了涉及帝陵發掘的若干問題。
眾多的問題一方面顯示了民眾對古代文化遺產的濃厚興趣和較深入了解;另一方面也折射出極少數人對「帝陵和帝陵發掘」的認識、理解不夠科學和全面。
李白昔日遊秦漢舊跡時,觸景生情,作《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人間詞話》的作者王國維評價「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爾後「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一方面成為文人騷客登高訪古、抒懷人生的常用語;另一方面則成為世人眼裡古代帝陵形象的代言詞。蕭瑟的秋風中,一座座枯草橫生的高大土塚,長眠地下的簇擁�茧L數奇珍異寶的一個個「孤家寡人」,是常人心目中關於帝陵的基本認識。
經過歷史考古學家近百年的探索,已經可以勾勒出多座帝陵科學、真實、完整的基本輪廓和框架。
秦始皇陵是中國古代第一座真正的帝陵,陵區東西長約7公里,南北寬8公里;中心是封土,其下為地下陵穴,封土以外是內城和外城;封土北側和東側發現有寢殿、便殿和園寺吏舍等陵園建築。陵區內還發現包括兵馬俑坑在內的各類陪葬坑及墓葬600多處。「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滿之。」西漢景帝陽陵面積約十二平方公里,由帝陵,後陵,南北區從葬坑,陵廟等禮制建築,陪葬墓、陽陵邑及刑徒墓地等部分組成。以帝陵為中心,四角拱衛,南北對稱,東西相連,佈局規整,結構嚴謹,顯示了唯我獨尊的皇家意識和嚴格的等級觀念。唐太宗李世民昭陵、唐高宗李治乾陵則面積更大,由陵山、下宮、多重陵園門闕、大量陪葬墓等組成,「宮室制度閎麗,不異人間」,凸顯出前所未有的盛唐氣象。北宋皇帝陵4個陵區,佔地30餘平方公里,內有七帝八陵及陪葬墓近1000座。每座帝陵由上宮、宮城、地宮、下宮、陵台、神道、石刻及圍繞陵園的寺院和行宮等建築組成,全面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風貌。清東陵陵區南北長125公里、寬20公里。15座陵園僅宮殿、牌樓等地面建築就有217座。每座帝陵則由宮牆、隆恩門、隆恩殿、配殿、方城明樓及寶頂、地宮等建築構成。是中國古代陵寢建築的典範之作。
帝陵作為一個王朝最高統治者的安葬之所,其等級之高、規模之大、設施之完備、內涵之豐富是其他墓葬絕對不能比擬的。帝陵不僅僅有「西風殘照」的高大封土或陵山,有眾多的隨葬品;還有根據「視死如生」觀念設置的廣闊陵園、高大宮闕、眾多陪葬墓等等,構成了封建帝王們心目中延續其統治生涯的地下王國。時至今日,又昇華為中華民族古代文化遺產的群居地。
與許多學科的發展一樣,帝陵的發掘研究也大致遵循�茈挐L入深、由外到內、由表及裡的科學程式。因此幾十年來,為了研究和保護帝陵,考古工作者參照歷史文獻記載,利用調查、鑽探及局部試掘的手段,對多座帝陵進行了長期、細緻、艱苦的研究工作,逐漸了解和掌握了多座帝陵的規模、佈局和內涵,出土了大量各類珍貴文物,並在此基礎上建立了秦始皇陵兵馬俑、漢陽陵、明十三陵、清東陵等許多博物館,使帝陵成為廣大民眾接受古代歷史教育的課堂和旅遊觀光的場所。
近年來,隨�荇�遊觀光產業的發展和收藏熱的興起,許多熱心人對帝陵(主陵陵穴)發掘研究產生了異乎尋常的興趣,有的建議,有的詢問,有的出主意,有的還表示願意資助經費。作為長期主持西漢帝陵考古研究工作的筆者,內心也十分渴望能夠完整地發掘一座包括主陵陵穴在內的西漢帝陵,以促進帝陵制度的研究。但是,理智告訴我們:帝陵的發掘研究是必要的,應當長期、持續的開展;主陵陵穴的發掘提議是不可取的。
歷史發展到今天,帝陵已經不僅是一個個帝王的葬身之地,它作為一個個時代精神與文化的典型載體,是中華民族千百年傳統的見證,是中國歷史發展的一個個里程碑,是全人類的文化遺產。雖然它見證的不全是輝煌,雖然它指引的不都是康莊大道。
國際《威尼斯憲章》開宗明義第一段:「世世代代人民的歷史文物建築,飽含�荓q過去的年月傳下來的資訊,是人民千百年傳統的活的見證。人民越來越認識到人類各種價值的統一性,從而把古代的紀念物看作共同的遺產。大家承認,為子孫後代而妥善地保護它們是我們共同的責任。我們必須一點不走樣地把它們的全部資訊傳下去。」
尊重歷史、繼承傳統、崇敬先祖是世界各民族的共識,沒有哪一個民族自願去挖掘自己祖先的陵墓,哪怕是有多麼充分的理由。因此,日本的天皇陵不僅不能發掘,即使參觀也必須經宮內廳批准;埃及金字塔的挖掘也大多是殖民時代的殖民者所為。況且,與埃及金字塔的石構建築不同,中國古代帝陵,特別是兩漢以前的帝陵,其主陵結構多由高大的封土與巨大的墓穴組成。可以預見:發掘最後成果之一,就是將一座山變成一個坑,挖掉了一個見證,搬走了一座里程碑。試想,這樣的發掘成果是我們所期望的嗎?
隨�茯儩ロ瑋N的發展提高,我們的文物保護技術也基本達到了或接近國際先進水準,能夠修復保護陶瓷器、玉石器、銅鐵金銀器等文物,也能夠對漆木器、絲綢、紙張、壁畫等易損文物及其遺跡進行較好的保護和修復。在此基礎上,個別專家也信心滿滿,認為文物保護技術過關了,可以應對即將出現的文物保護難題。此觀點也成為帝陵主陵發掘思潮的推手之一。
從面對一些易損文物束手無策,到從容面對、妥善保護,我們的確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是,我們的職責不僅是能夠保護,而且是永久保護。一件家用電器、一套住宅,有使用期,十年或幾十年;一件文物、一座帝陵是沒有使用期的,如果非要有一個期限,那就是與人類共始終。從這個意義上講,文物保護技術研究專案沒有結項的時間表。
為了從事科學研究,我們用科學的方法對包括帝陵在內的古代文化遺產進行持續的調查、鑽探和發掘,根據研究成果劃定保護範圍,妥善制定保護方案,逐步實施保護展示措施。這種做法和程式,符合《威尼斯憲章》的文化遺產保護理念,符合中華民族道德傳統和長遠利益,也是大多數文物考古專家的共識。重複結論:帝陵的發掘研究是必要的,應當長期、持續的開展;主陵陵穴的發掘提議是不可取的。無論是什麼目的,研究、好奇、旅遊開發、還是收藏。
帝陵主陵不發掘,帝陵研究、保護、展示無疑均會有大的缺憾,會成為長期困擾我們的歷史之謎。逆向思維:在特定的條件下,殘缺之美勝於圓滿,正如「斷臂的維納斯」;神秘之魅力甚於皆知盡曉,正如漫長歷史、浩瀚太空及人類的未來。(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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