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敬偉
近日,鎮江對沉落江底千年的疑似《瘞鶴銘》殘石進行打撈。很遺憾,殘石出水時突破爆裂,使得這一世人矚目的打撈考古不得不終止。當然,揭開《瘞鶴銘》千古之謎的機會再次遺憾失去。
中國書法,藝術瑰寶。傳承載體,或刻於龜甲獸骨,是為漢字之祖的甲骨文;或鐫於鐘鼎之器,稱為鐘鼎金文;或見之竹簡木牘絹帛之上,有大小篆書;或不朽於碑碣石刻,為後人拓墨法術,隸、楷、行、草不一而足。有趣的是,就有刻在石壁上的文字,也會落於江水,而成千古之謎。鎮江焦山的《瘞鶴銘》就屬此例。
《瘞鶴銘》內容並不為人所道,乃古人因為家鶴而亡所作弔文。銘文為文人記述,始於中唐時期,晚唐時被雷擊崩落江中。如今看到的銘文九十餘字,分別為北宋淳熙年間一石和康熙52年五石連綴而成。銘文似隸又楷,筆勢中隱含�蚨~字從隸到楷的發展歷程。自宋代以來,歷代書家對《瘞鶴銘》評價甚高,黃庭堅、米芾都曾臨過銘文,黃庭堅稱銘文「大字無過《瘞鶴銘》。」稱其為「大字之祖」。宋曹士冕則推崇其「筆法之妙,書家冠冕」。「揚州八怪」之一的鄭燮,他獨特風格的書體「六分半書」,也受到了《瘞鶴銘》的影響。清人蔣士銓有詩云:「未識頑仙鄭板橋,其人非佛亦非妖。晚摹瘞鶴兼山谷,別闢臨池路一條。」康有為讚曰:「大字之妙莫過於《瘞鶴銘》。因其魄力雄偉,如龍奔江海,虎震山嶽」。
其藝術價值,怎麼評價都不為過,而且歷代書家也都有定論。讓後人疑惑萬分的,乃是其成書年代和作者。千年以來,文人雅士對此頗有爭論,越是眾說紛紜,其文化之謎縈繞的藝術魅力愈發超越時空界限,給人無限遐思。
《瘞鶴銘》的成書時代,有東晉說、南朝說和隋唐說;至於作者,說法更多。有人認為是東晉王羲之,一是因為其妻是鎮江人,二是由於王羲之一生特別喜歡飼養仙鶴,設有「鵝池」,據說他喜歡從鶴的身姿中汲取靈感,並用於書法藝術。持此觀點的有唐人孫處元,宋代黃庭堅、蘇舜欽等,這些也都是書法文章大家。更多人認為銘文出自南朝梁人陶景弘,宋代李石在《續博物誌》中就持這種觀點,現代人也多認同這種觀點。主要原因在於,一是陶景弘曾自號華陽,二是陶氏本人也是書法大家,精於隸、楷。值得一提的是,在古代,文人雅士慣常養鶴,而以魏晉南北朝時南人最盛,所以並不排除陶景弘也是一位養鶴雅士。此外,被傳為作者的還包括了隋代的文人雅士和唐朝的王瓚、顏真卿、顧況、皮日休等。
最有趣的是,揚州學者卞孝萱先生曾寫過一篇《〈瘞鶴銘〉之謎》的文章,他從「鶴與文學」、「碑版署名」、「干支紀年」、「文章內容」、「書法風格」等五個方面對《瘞鶴銘》進行考證,認為銘文時代應該在唐代古文運動取得勝利之後。他認為,銘文作者應該是幾個普通的修道人,沒有留下真實姓名。值得一提的是,卞孝萱先生的考證也確實為揭開銘文之謎提供了有力的線索,就是銘文中出現的江陰、丹陽兩個地名。江陰之名,始見於南朝.梁紹泰元年(555年);但是丹陽之名卻是在唐代天寶之後。據此,他在《從地名學再論〈瘞鶴銘〉的寫作年代》中認定銘文年代應為唐乾符元年。
客觀地說,正是由於《瘞鶴銘》的各種爭議,才使其藝術魅力大增。由於中國書法傳承的特殊性,要想解開內中的文化密碼也不是那麼容易。眾所周知,中國書法字體,漢代之前並無爭議。但至漢朝,雖以隸書為準,但已見楷書雛形。據宋宣和書譜:「漢初有王次仲者,始以隸字作楷書」。魏晉南北朝時,北朝字體以漢隸為主,發展為魏碑;而東晉南朝,行楷已是流行。有唐一代,楷書發展到頂峰極致,顏真卿和柳公權是為代表,號稱「顏筋柳骨」。就此而論,《瘞鶴銘》字體處於有隸到楷的轉型期,筆者以為作者應屬南朝。
不管《瘞鶴銘》的文化密碼多麼難解,其「大字之祖」的藝術地位是篤定的。這就已經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