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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吳軍
曹雪芹在最後近十年的時間親自修訂的《紅樓夢》手稿,都題為《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脂硯齋在手稿的字裡行間,寫下了許多硃砂批語。脂硯齋的批註被稱為「脂批」,這種抄本就是「脂本」,都是由手抄過錄而成,全部以曹雪芹親修手稿為底本,書頁上保留�荅袢x齋的硃砂批語,它不朽的價值就在於脂硯齋的批註,這些批註就像一把鑰匙,總是在曹雪芹才思奔湧、故設迷局時,它就會把讀者引向「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開闊之地,去領會字裡行間的豐厚味道。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中有兩條臨終絕筆似的批語,寫在曹雪芹所題「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眉端:「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每意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月淚筆!」這兩條批語明顯是作者的未亡人的口氣,由此可以看出,脂硯齋是曹雪芹的患難伴侶。
曹雪芹的好友敦誠和敦敏的詩中說,曹雪芹死後有遺孀在世,她正是脂硯齋。脂硯齋在批註中指明,曹雪芹死於壬午(1763年)除夕。後來張家灣出土的「曹雪芹墓石」上確有「壬午」的紀年。脂硯齋在甲午年(1774年,乾隆三十九年)尚在人世,卻已風燭殘年。脂硯齋和曹雪芹感情深厚,曹雪芹去世後,脂硯齋並沒有停止對紅樓夢的批註,她以不斷批註紅樓夢來寄托自己對曹雪芹的懷念。「余嘗哭芹,淚亦待盡」,正是脂硯齋在曹雪芹去世後的悲苦心境。
脂硯齋應該和曹雪芹從小青梅竹馬,脂批中許多言辭可以看出這一點。比如,紅樓中寫到史湘雲設螃蟹宴,寶玉叫拿合歡花浸的酒來喝時,脂硯齋批道:「作者猶記矮幽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歎歎!」曹雪芹寫史湘雲住處有合歡花釀酒並非憑空虛構,而是以二十年前他和脂硯齋曾一起釀製的童年往事寫成的,曹雪芹不但沒有忘記這溫馨的童年往事,還把它寫進了《紅樓夢》,留下一段永遠美好的回憶。脂硯齋對此也記憶猶新,足見她和曹雪芹之間青梅竹馬的情愫。第一回甄士隱家被燒時有段眉批:「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所謂「南直召禍」,應是入獄和抄家之禍。曹雪芹了解脂硯齋的身世,脂硯齋對南直召禍的隱情更是一清二楚,所以才有了這樣的批註。「南直召禍」直接導致了家道衰落,導致了脂硯齋的身遭離亂。對這段傷痛的往事,脂硯齋耿耿於懷,多處流露,她第十三回在「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句上批道:「樹倒猢猻散之語,今猶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傷哉,寧不慟殺!」抄家之後,七零八落,一片蕭條,發出「樹倒猢猻散」的感歎,在情理之中。
脂硯齋能清晰地記住她父親生前常常說的這句口頭禪,並在批書時發出悲嘆,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第一回寫英蓮的「有命無運,累及爹娘」八個字上,脂硯齋批道:「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騷人!……」脂硯齋寫下這樣沉痛的長段批語,是有感而發。
脂硯齋有一條批註說:「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寥寥矣,(寧)不悲乎!」說明脂硯齋不僅確是女子,她還曾在大觀園裡生活過。當曹雪芹寫到「就是後一帶花園子」時,有一段問答式的批註:「『後』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墜淚,故不敢用『西』字。」顯然是脂硯齋在問,曹雪芹在答。看來,脂硯齋早年曾住在曹家的西花園。
脂批中有「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的句子,也說明了「脂硯先生」是女子。「作書人將批書人哭壞了」等批語,顯然也是女子的口氣。曹雪芹對脂硯齋很尊重。脂硯與雪芹感情深厚。脂硯齋是曹雪芹生命的最後十年中親密無間的伴侶。曹雪芹每修訂一次紅樓,就將它交給脂硯齋批閱,脂硯齋對紅樓中的處處描述,都如同和曹雪芹一起經歷�茤庛g歷過,脂硯齋在批註中對紅樓描述的事件原型非常熟悉,令人驚嘆,曹雪芹處處設謎,脂硯齋處處揭謎,這似乎成了曹雪芹和脂硯齋之間,在兩人同甘共苦的生命時光裡,在「舉家食粥酒賒賒」的悲苦生活中唯一的一種情趣。正是如此,「脂本」紅樓的價值難以估計。
歷史上,曹雪芹祖母李氏的娘家兄弟是蘇州織造李煦,李煦的孫女李蘭芳,童年時和曹雪芹在南京一起生活,後來,李蘭芳歷經抄家之變,流落市井歷經被變賣等磨難,曹雪芹遷居燕京,家道再次敗落之後,他和李蘭芳「遇合」於「燕市」,並結為夫妻。脂批中有蘇州方言,據此可知,脂硯齋確是蘇州人,那麼,李蘭芳就應該是撲朔迷離的脂硯齋了。第十三回針對鳳姐治理寧國府「五病」,脂硯齋批道:「舊族後輩,受此五病者頗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見書於三十年後,令余悲慟,血淚盈面。」可知脂硯齋在三十年前生活在豪門,後遭變故。按甲戌年為1754年(乾隆十九年),前推三十年為1724年(雍正二年),雍正二年曹家尚未被抄家,因此脂批中的「余家更甚」,顯然不是指曹家,而是指脂硯齋自己家中「樹倒猢猻散」的傷心舊事。曹雪芹在乾隆甲戌(1754年)、丙子(1756年)、已卯(1759年)、庚辰(1760年)四次修訂了《紅樓夢》,也就是現在能看到的前八十回,後書部分當時業已完成,但脂批說不幸被借閱迷失,曹雪芹於乾隆壬午(1762年)年除夕「淚盡而逝」,無法再把後書補完,實在是千古憾事。四次修訂的書稿只有八十回,其中丙子和已卯兩版脂硯齋沒有落批。這四個本子都是傳世至今的抄錄本的底本,早已遺失。
脂硯齋用的脂硯,「文革」前尚存,《文物》雜誌1973年第二期曾刊登此硯的照片,脂硯原是明朝江南名妓薛素素心愛之物,硯側刻有「脂硯齋所珍之研其永保」10個字。硯背刻有明朝著名文人王稚登題詩:「調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點,余潤拂蘭芝。」硯匣底部刻有「萬曆癸酉姑蘇吳萬有造」。脂硯陪伴�荓銙楫鄔M脂硯齋創作並批註了《紅樓夢》。脂硯齋在離開曹府後,以此硯為號,繼續過�蚆籇m埋名的生活,這其中有萬般的無奈和隱痛。
《紅樓夢》一書凝聚了曹雪芹和脂硯齋無盡的憂歡。也許正因為如此,脂硯在臨終前才流�茞寫道:「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紅樓夢》中脂硯齋以七律形式寫過這樣一條批語:「浮生�茯ぉW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癡抱恨長。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其中「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更是膾炙人口,被經常引用。脂硯齋在《紅樓夢》第一回寫有這樣的批語:「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每意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如果脂硯齋和曹雪芹之間沒有繾綣深情,是難以寫出如此血淚交融的文字的。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修訂7版
作者:(清)曹雪芹 作家出版社2009年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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