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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剪影,有飛鳥撲翼欲飛欲歇,有孔雀自顧梳羽淘性,她的不可思議的身體靈動,只讓觀眾盡情投入那人本自然的神性之光中而感動莫名。她用肢體的美打破了年齡對女人的枷鎖。
她穿�蚋輊荓m斑的白羽長裙,以人的肉身化作雄性孔雀,求愛求美求萬物生。但她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她從雲南各個村寨找來了最樸質最富生命力的年輕人,用儀式用歌舞,在文明理性的城市中證明那曾經有過的人對自然的臣服。和那些少數民族的演員一樣,50多歲的「孔雀公主」楊麗萍,是從土地裡結結實實地長出來的。
文:梁小島 攝:尉瑋
5月末,楊麗萍帶�茼o的大型原生態歌舞《雲南映象》首次來港演出。楊麗萍在2003年就編導了這台歌舞集,7年過去,大家對它的好奇和盼望,興奮與投入,都是全然和徹底的。香港文化中心的舞台,也顯出了從未有過的狹小和局促,它既要裝下西南高原的遼遠和開闊,也要裝下60多位不同族人的狂歡和祭祀。滿眼的豔紅油綠的小褂布鞋、白光灼灼的銀飾和樂器,撩亂了人眼;來自肺腔的歌聲,獨唱者是在穿透空氣,在耳膜上彈跳,合唱時就成為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將台下淹沒,讓聽者有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台下的香港觀眾,何曾有過這樣淋漓酣暢的釋放?可那是每個人在心底的嚮往。
開演前的一晚,9時半以後才見到正在指揮舞台佈置的楊麗萍,她沒有半點倦意。依舊的層層疊疊、手工刺繡的麻布衣褂,包裹�茪@個纖長而自由的身體。她的濃黑的一泓長髮、她的幼幼彎彎的長指甲、她不斷撥動開去的手指,彷彿每一個部位都各有獨立的生命,在她身上蜷息�荂C不遠處的舞台,有一群她的男舞蹈演員們在搬運道具,個個長髮,或在頭頂紮成髻,或者兩側鏟青讓中間留成山脊,「我都讓他們把頭髮留�荂A為了跳舞。」
不顧一切的純粹
60多名演員是她走村串寨找出來的。有些人找得特別不易,村寨在深山老林中,連路都沒有,「打鼓的阿哲是哈尼族人,哈尼族在紅河流域,支派特別多,也特別弱小,所以為了躲避攻擊,時常要躲起來。」
她走到阿哲的村子,就走了8個小時,村裡到處都是老樹根,那是族人跑上樹的梯子。她的得意門生蝦嘎,在《雲南映象》擔任領舞,他打出的老虎鼓驚心動魄,就像拿自己的命去敲擊一樣,後來還獲得各項全國舞蹈比賽獎項,可他當初是一個放牛娃。
「碰見他的時候,他的牛跑了,他朝山對面喊,讓族人幫忙把牛給堵住。我聽他的聲音那麼美,還可以跑得那麼遠,就看中了他。」她要的就是那種純粹那種不顧一切那種原始。
因為她也是從那片土地中走過來的。她的外表神聖高貴,沒有人想像得到她在鄉村田野吸收了怎樣的雨露。她出生在雲南洱源的白族人家,從小是幹農活的能手。
「幾乎沒有什麼不會做。」12歲被選入雲南西雙版納歌舞團,之後近10年的時光,她和大家一起,扛�茪@個背包,就紮進各個村寨各個族群去跳舞,那是她拚命吸收少數民族精髓的階段,讓她受用無窮。她對我們描述各種祭祀活動、動植物的形態和各族風俗,彷彿在描述另一個世界,那才是她最熟悉最親切的地方,「在村裡遠遠的看到大象在前面走,後面留下的一團糞便還冒�蚍鰨臐C或者戴�荋U子聽到腦袋上有噠噠噠的響聲,原來是一條青蛇。」
胳膊擰得過大腿
然後,2003年當她決定編排《雲南映象》時,毫不猶豫地用了「原生態」這個詞。原就是原本的,她對生態的理解是,生物界的唇齒相依,優勝劣汰。「你看,少數民族的舞蹈裡是沒有悲傷的,我想找也找不出來。他們對大自然都是敬仰都是愛,他們感激太陽,感激土地,哪裡會痛苦?」
《雲南映象》中,有舞蹈的動作模擬自然界的生靈,螞蟻走路、蜻蜓點水、青蛙翻身,「全是動物,但全都是在隱喻人,隱喻生命的哲理。」
「我小時候就喜歡觀察動物,觀察螞蟻的隊形,觀察毛毛蟲的爬動,觀察向日葵的生長。」但是,孔雀才是她的最愛。孔雀的美在於是來自雄性求愛的美,她在芸芸萬物中,選擇了孔雀寄託自己的全部。
1980年,她因為表現出眾,被調入北京中央民族歌舞團工作。從未接受過正規舞蹈訓練的她,面對的是承傳前蘇聯的芭蕾舞訓練傳統。
「腿要踢那麼高,就算是要跳楊貴妃,腿也要抬得很高。我覺得不對,照這麼練下去,整個人就不會動了。」她不再參加集體訓練,卻在晚上大家休息時,偷偷跑到舞蹈房找自己的辦法練功。
「那時候就在琢磨跳孔雀舞。」也有領導找她談話,希望她能融入集體,她不認為自己叛逆,只是在堅持自認為對的東西。她用了10年的青春,足以明白少數民族舞蹈的特性,那也是她的文化認同。她曾請教過許多民間裡跳孔雀舞的族人,再一一改進。
1987年,她自編自演的獨舞《雀之靈》令她一舉成名。「西方舞蹈集中在腿部,我的舞蹈主要在上肢,有人開玩笑,說我是胳膊擰得過大腿。」
你看,他不美麼?
2000年,楊麗萍賣掉了在北京的房子,回到雲南,在大理洱海邊重新扎下根。那時她已決定以推廣和承傳雲南少數民族舞蹈為志業。她喜歡收集村子裡的少數民族的服飾行頭和舊樂器,近乎到了癡迷的程度。一邊搜,也一邊痛心疾首。繡花麻布被牛仔褲代替,傳統儀式鮮有舉行,特別是民間傳統樂器的演奏者後繼無人,只留存在零星幾位老人的記憶中。於是她想到用舞台表演形式把珍貴的民間歌舞記載下來,於是有了《雲南映象》的誕生。錢是她自己掏的,因而她能擁有絕對的主動權,比如找什麼樣的演員。
訪問現場,有人對那些沒經任何形體訓練的演員流露懷疑,她立刻揚頸伸頭,朝舞台上喊了一個名字,「站起來,站起來給他們看看!」一個體魄健壯勻稱的男孩不好意思的站了起來,「你看,他不美麼?」有一種驕傲在她的語氣裡。
她最喜歡的電影之一是《阿凡達》,她覺得阿凡達的世界像極了她所愛的那個正在消失的雲南少數民族傳統,但她並不悲傷,「存在的總有它的道理。正如我們不能阻擋熊貓的減少、消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行動起來。」她的行動就是她的舞蹈,是的,她說舞蹈是她的生活方式,作為舞者,是幸福的。所以她會一直跳下去,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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