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龔志成是香港音樂圈的一個異類,他和他的另類音樂「盒子」樂隊,已成為一個時代標誌。但在高山劇場、城市當代舞蹈團、進念、「越界」等諸多充滿80年代濃烈藝文氣息的名片中,「盒子」顯得特別長氣卻又特別的缺乏野心,而前者,結業的結業,撐下來的,都成了兩岸三地的文化座標。 ■文/攝:梁小島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直到「盒子」都20歲了,內地的音樂評論人才終聽到那個「傳說中」的音樂,卻「已經不另類了。」
終於在1年前,他和香港藝術中心合作,開始策劃每月一次的「開放音樂——街頭音樂系列」,在人潮來往的港灣道,召集不同單位的本地獨立音樂與藝術人的即興表演;而之後他與本地樂評人袁智聰舉行的《公園好聲》,更是把音樂欣賞帶進更廣闊的公共空間裡。他在近50歲的階段,試圖改變我們日常聽音樂的拘謹又狹窄的方式和習慣,他也終於找到了一個最好的溝通方式。
和龔志成在他位於上環的工作室做訪問,中途被他的一個電話打斷,「這是委內瑞拉領事館的一個領事打來的。」掛下電話他對我說。原來那位領事有日路過中環廣場,看到了龔志成和一班年輕樂手玩的正瘋,大感驚訝,「他說,街頭音樂在委內瑞拉習以為常,但在香港卻難得一見。」興奮的領事主動找到他,希望他能在7月9日該國的國慶日,為他們的音樂會做策劃,並且就在中環廣場。
「還有這個,」龔志成最近收到一份韓文的僑民雜誌,大篇幅的介紹他的「街頭音樂」,「我曾經邀請過一位韓國藝術家合作。」可他並沒想到會有更多的關注。「還有一次,我找到一位孟加拉的音樂家表演,結果他帶�茪Q幾歲的女兒一起唱了70年代流行的廣東歌《問我》,特別感動。他們是真的很想融入香港社會,可是香港人幾時有過學習他們語言和文化的念頭?」
讓小提琴發出吉他的聲音
他認為,那些溫暖而細膩的驚喜只能發生在民間中,儘管他去年底得到了藝術發展局的一項資助,但政府的機構都會對場地、表演人員甚至演出的服裝有所限制。」而正襟危坐的音樂大廳、一成不變的表演時間和經典曲目,在他眼中,都必定排斥了很多觀眾群體而走向僵死。音樂是一種交流的語言,從來都是,如果沒有聽眾,或聽眾聽不懂,「藝術的意義就失掉了大半。」
可他也一點沒有老江湖的內斂,反而繼續披頭散髮地拉�茈L的電小提琴,與現場的音樂後輩打成一片,偶爾還為自己毫不遜色的瘋狂而暗自得意。他的長髮、長鬚是他的標誌,是年青曾經沉醉音樂美的印證。
其實,他是古典音樂作曲系的科班出生,70年代末赴美尋求古典音樂的真諦,在大學某一年的暑假,曾連續花了5個星期的時間,整晚通宵的研究貝多芬第九交響樂的偉大,「但你永遠也解釋不出它為什麼偉大,可在這個研究的過程中,你會越來越欣賞那個偉大和美麗。」所以,他音樂創作的主題之一,是「美」。可是,看過他現場表演的人,還能在那個柔和輕渺的美的背後,感到不可回避的癲狂。那種癲,既來自他對樂器的粗暴改造,也來自他對表演形式的跨界勇氣。
他曾在舞台上砸爛過不少樂器,將之作為表演的一部分;還把吉他的琴弦換給小提琴,特意讓它們錯落排列,「這樣你不會對旋律有預期。」他沒學過薩克斯風、蕭,卻有辦法讓它們發出響聲,並傳遞出像樣的效果。從聲音的角度玩樂器,因為他經過一次價值崩潰,令他逃離學術上過於理性過於規範的創作環境。
「盒子」作為自救
「為什麼現代音樂這麼難聽?因為它和社會脫節。我在念碩士的最後一年,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現代音樂的作曲家已經不像幾百年前巴哈、貝多芬、蕭邦那樣,本身也是出色的演奏家,而他們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創作,從不演奏,就失去了身體的樂趣。這如何能感動到人?」
於是他選擇演出並搞亂常規的演奏環境來自救,他稱之為「玩音樂」。「第一次上台的時候很緊張,雖然學了很多年的小提琴,但從沒想過有面對公眾演奏的那一天。」
「盒子」的出現,是他1987年第一次返回香港的產物。去年他和友人出版《盒子經》,為紀念「盒子」成立20周年,兩張DVD和三冊書,收錄了從1987年至2007年的演出片段、歌詞、評論與訪談。音樂不純,戲劇不純,舞蹈不純,在20年前,這非常的先鋒。我錯過了那個實驗性的年代,但能想像出不同藝術形式的越界合作,帶出的新鮮和震撼會多麼讓當時的文藝青年激動到要捂緊心口。
早期影像裡,他和長期搭檔、英籍藝術家彼得小話都還是生猛小生。他的面孔在長髮與長衫中變得模糊,纖瘦但年輕的身體在長鬚裡晃動,有種說不出的迷離與煩躁;彼得小話還是光頭靚仔,只是那怪誕的化妝和戲劇般的表演,加上不時邀請的藝術家一起,徹底背離了傳統音樂的接受環境,變成了視覺的盛宴。但仍有樂評人曾尖銳的指出,「盒子」沒受任何西方樂隊的影響,但似乎也沒有對本地音樂產生什麼影響。
迷走都市的代價
但「盒子」斷斷續續的20年,真是他被現實生活拷問的寫照。「盒子」的缺乏野心,也在於他曾對香港的深深失望。1996年,他毅然辭去演藝學院的教職,再次遠走美國,以期找到一個對藝術更包容的世界。「可是流浪到最後,我不得不承認,香港與我的關係太緊密了。」他在美國創作的第一部個人音樂作品《迷走都市》,表達身在美國的香港經驗。香港的局促空間、混雜和晝夜喧囂、地理和人文上迷亂,原來都是他的創作之本。
我羡慕他29歲就能退休,實踐自己的所想,他無奈的一笑,「那是你沒體會過交房租的掙扎,沒體會過蹲在地上數毫子的窘迫,被迫為別人寫曲,被迫教不喜歡的學生。」
今年10月,他的個人音樂作品《迷走都市II》將在藝術中心上演,仍舊邀請美日澳等海外藝術家合作,本來是一次對他前半生創作的回顧。可得到政府的資助太少,他被迫調整規模。節目的廣告上寫道:迷失也是美!因為迷失所以探索/因為瘋狂所以破格/美就是從兩個極端中衍生。而現實是,他仍在為他的美尋找更多的支持。幸好,他有街頭音樂系列,他的音樂分享,那是另一種音樂實踐的意義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