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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永夏
宋代大詩人蘇軾,也是位著名的美食家。北宋紹聖年間,他被貶到惠州,結識了禪友劉世安。一天,他邀劉世安一同去參拜「玉板禪師」。
他們來到寺院後面的一片竹林中,信步漫遊。正是濛濛春雨後,春筍破土時。蘇軾採來鮮嫩的竹筍,剖成薄片,放在火上燒�茼Y。劉世安從未吃過這樣的美味,便向蘇軾請教這道佳餚的名稱。蘇軾指�蚚C色像美玉一樣溫潤、質地似凝脂一樣細膩的筍片說:「此名玉板。此老不但將自然法則演示得惟妙惟肖、生動活潑,而且能大飽口福,解饞充飢。」
劉世安這才明白,原來蘇軾所說的「玉板禪師」,就是這鮮嫩的竹筍!
蘇軾見他面露失望之色,不解其中的奧秘,便寫詩開導說:「叢林真百丈,法嗣有橫枝。不怕石頭路,來參玉板師。聊憑柏樹子,與問籜龍兒。瓦礫猶能說,此君哪不知?」這意思是說:品嚐鮮筍,能讓人領悟到百丈禪師所說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禪理,懂得鮮筍中也蘊含�茤_妙的禪機。其實,草木之中,都深藏�茧L窮的奧秘。連那些瓦礫石頭都能講說佛法,我們不也可以從中悟到做人的道理嗎?
或許,蘇軾說得過於玄妙,不易理解。倒是一些現代名家對菜的品評,更加貼近現實。
一九三三年,現代著名作家老舍在濟南齊魯大學任教,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小雜院裡。夏日的一天,一位友人來訪,適逢老舍親手栽種的白蓮花盛開。友人採下一些蓮花瓣來,洗淨後在裡面抹一層豆沙餡,再折起來蘸上雞蛋麵糊,放進熱油鍋中炸至淺黃色,然後撈出來撒上白糖,做成一到濟南名菜「炸蓮花」,想請老舍品嚐。然而老舍卻對此大發感慨:「啊!——蓮花——蓮花啊!您的幻滅,使我心弦顫動而鼻涕長流啊!……您的青春,您的美麗妖豔的青春,您亭亭玉立的青春,使我憧憬而昏醉了……雖然廚夫——獰惡的不了解您的廚夫——將您油炸了,但是您是不朽的啊!您是蓮花,我是君子,我們的悲哀的命運正相同啊!……我不敢—不忍——吃您——的青春的花瓣,我要將您的骨肉煉成石膏,塑成愛神之像,供在我的案上,吻�荂A吻�荂A永遠吻�荓z亭亭玉立……」(老舍:《吃蓮花的》)在老舍看來,蓮花是美麗高尚的「花之君子」,只可觀賞,怎能殘忍地將她油炸吃掉呢?他為此大為感傷,對蓮花大加歌頌,並以花喻人,惺惺相惜,借詠蓮來發洩對反動統治者壓迫、迫害知識分子的不滿。顯然,老舍從「炸蓮花」中品出的這種愛恨分明思想,也令讀者產生強烈共鳴。
也有的名家,從菜中品出了人性的善惡,道德的美醜,並對醜惡的東西大加撻伐。如著名學者梁實秋先生在《炸活魚》一文中,先以憐憫之心來寫「炸活魚」的烹製:「把一條活鯉,去鱗後,把兩腮以下部分放到油鍋中去炸,炸好的魚在盤中上桌時,魚還會喘氣。」「魚的下半截已經炸熟,腮部猶在一鼓一鼓的喘氣,如果有此可能,看了令人心悸。」由「炸活魚」他又談到「熗活蝦」、「生吃活蟹」、「生吃活猴腦」等製法殘忍的名菜,並對此尖銳地批判道:「今所謂『炸活魚』,乃於吃魚肉之外還要欣賞其死亡喘息的痛苦表情,誠不知其是何居心……」「野蠻殘酷的習性深植在人性裡面,經過多年文化陶冶,有時尚不免暴露出來。荀子主性惡,有他一面的道理。他說:『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者為小人。』炸活魚者,小人哉!」
梁實秋把「炸活魚者」視為小人,或許有些言之過重,但也不無道理。君不見那些以虐殺動物取樂、以欣賞痛苦為美的「美食家」,有幾個是正經人?或許,荀子的另一句話,可供他們對號入座。他說:「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可謂惡少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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