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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韓東新著《知青變形記》
文:葉 雷
韓東在談文學與歷史的關係時說:「作家、文藝家的歷史,因其方式是情感、故事的,更能進入大眾的欣賞視野,也更能形成關於歷史的氛圍、概念」。久而久之,「戲說不僅是戲說,同時也固定了人們對這些歷史時期的標準想像」。因此,他認為:「一個小說家,有責任連接歷史與想像,連接真實與虛構,在二者之間架設一座交匯的橋樑」。這既是韓東寫《知青變形記》的初衷,也是我們最好的導讀。
韓東寫小說,和現在的網絡小說家不一樣,他求的不是「字數」和「點擊率」,依靠的不是天馬行空的想像。韓東從不把寫小說視為「個人表情」,而是視為「歷史表達」,所以在他的小說裡,很難找到跌宕起伏、攝人魂魄的情節。就像《知青變形記》一樣,本來敘說了一個非常具有傳奇色彩的故事,但韓東硬是幾易其稿,把傳奇故事變成了「娓娓」道來。
別小看韓東的「娓娓」道來,真實的人性、變形的靈魂便隱藏其中。讓你在看小說的時候,心裡總有一種歷史的厚重。不僅是情節吸引你,更是思想讓你欲罷不能。一口氣讀完《知青變形記》,你並不能輕鬆地合上小說,腦子裡忍不住想:城市大學生羅曉飛為啥就一夜變成了農民?非常荒唐的「姦牛犯」怎麼就成了鐵案?活�茠疑嗾摮葦蝏礞S變成了死去的范為國?范為國去給羅曉飛上墳又意味�茪偵簼O?……
《知青變形記》中羅曉飛、邵娜、大許三個知青,究竟是誰在變,變形的又是什麼?表面上看,可能寫的是主人公羅曉飛的身份之變,大學生變知青、知青變「姦牛犯」,「姦牛犯」變范為國,范為國變市民。實際上,只要小說家稍稍具有那麼一點歷史責任感,小說的主人公就絕不會是一個簡單的個體,而是代表特定時期的一個集體群像。韓東之所以在知青題材的小說和影視幾乎氾濫的背景下,依然要寫《知青變形記》,就是要努力展示知青故事背後的人性真諦,揭示特定的歷史圖像和密碼。
在那個特定的年代,知青運動發生的認識原因,是知識青年需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因為農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現實成因則是行政力量和政治動員。席勒說:「只有當人在充分意義上是人的時候,他才遊戲;只有當人遊戲的時候,他才是完整的人」。看似不強調人性的知青運動,恰恰給了「人在充分意義上是人的」機會,很好地表現了「完整的人」。
在羅曉飛、大許與邵娜的三角情感中,大許看似卑鄙無恥的做法,大許與邵娜最後的結合,即使放在當下,發生的幾率也是非常大的,因為它是合乎人性的。變形為范為國的羅曉飛,與寡婦繼芳的火速「交配」,看似不合理,但只要從羅曉飛極度壓抑的角度思考,還有什麼比「交配」更能釋放這種壓抑呢?只要想一想宗族傳統依然存在、廣大婦女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的歷史環境,繼芳「被不寡婦」,繼而配合羅曉飛「交配」生育,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馬克思早就說過,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真實的人性並不一定是合理的人性。在《知青變形記》中,社會主義提倡的新型人際關係完全淹沒在了變態的社會關係之中。「本我」變成了「非我」,「自我」變成了「他我」,「超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完全消失了。也難怪范為國在給羅曉飛上墳時,喊出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古老箴言,是歎惋,更是醒悟。人性是最現實的,人的本質卻是扭曲的,這就是那個時代的歷史圖像,這就是「變形」的真實含義。
關於知青歷史與知青文學,韓東直指問題的核心:「不是知青的歷史不夠深刻,而是我們的文藝作品浮於表面。不是知青生活不夠複雜、沉痛,而是我們的文藝過於簡單、天真了。」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在我的眼中,《知青變形記》確實重現了知青生活的複雜、沉痛,道出了知青歷史的弔詭、悲悵和百感交集。
(《知青變形記》 韓東著 花城出版社2010年4月第一版,定價: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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