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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清文以《三腳馬》獲得「桐山獎」。 網上圖片
賀越明
讀台灣一些作家的小說,很容易見出因出身、教育背景以及生活經驗不同而產生的分野,一類是1949年赴台的軍公教人員後代的作品,從內容題旨、人物塑造到語言風格,莫不帶有世家子弟甚或「末代王孫」的印痕,往往流溢出某種「貴族氣」;另一類則是出自島內土生土長的作家之手,作品展現濃烈的社會意識和鄉土關懷,也散發�茪Q分濃郁的「鄉土味」。十年前我在美國採訪過的「桐山獎」獲得者鄭清文先生,便是後一類作家中的表表者。
採訪的那天,1999年10月23日,正是第四屆「桐山環太平洋圖書獎」揭曉的日子,鄭清文以短篇小說集《三腳馬》(Three-Legged Horse)英文版在虛構類作品中奪冠。上午,頒獎儀式在三藩市金門公園內的亞洲藝術博物館舉行,過後我即在博物館外的草坪上,對從台北飛到三藩市的這位作家作了訪談。其實,直到當天早上,他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會獲獎,因為這個圖書獎的頒發頗像電影奧斯卡,是先發函請各大出版社推薦作品,在所有參賽作品中決定了決選名單,再與入圍的作家聯絡,邀請他們到場參加。儘管這時人數已不多,但參加的作家通常會緊張,因為最後宣布得獎的可能不是自己,難免有遺憾或失落之感。如參加該屆評選的作品共有二百七十五部,經評委們從中選出三部虛構類作品、四部非虛構類作品決選,等待最終的投票表決。「過五關、斬六將」後,入圍虛構類的除鄭清文之外,還有美籍越南裔的Truong Tran及攝影家Chung Hoang Chuong (The Book of Perceptions)、日本的湯本香樹實 (The Spring Tone)。
儘管是第一次獲得國際性文學獎項,鄭清文的語調很淡然。「聽到宣布自己的作品獨佔鰲頭,確實很高興。」他說,台灣在國際上的活動比較少,所以他抱�荂u不管得不得獎都應參加」的想法前來。他還表示,得獎對他本人是一種肯定和鼓勵,但更重要的,是對亞太地區的作家尤其是華文作家會發生激勵的作用。他後在《鄭清文短篇小說選》(麥田出版,1999年)的序言中提到那次得獎的心情,表示當時很平靜,「因為作品就在那裡,得獎就好像吃午餐時,餐是固定的,桌上卻多了一朵花。」據我訪談時的直觀印象,確實如他本人所言。
記得鄭清文還說,他要特別感謝兩位學者。原來,獲獎的這個英譯單行本,好幾篇作品是經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齊邦媛在英文期刊Chinese Pen選譯發表,又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文學系主任王德威教授審定甚至請人重譯,推薦給哥大出版社出版。鄭清文有感而發:「只要有好的作品,也能借助英文翻譯進入西方社會,並得到正面的評價。」
自從1958年處女作《寂寞的心》在台北《聯合報》副刊上刊出,在華南銀行工作直到退休的鄭清文,堅持文學創作長達半個多世紀,用過「谷巴」、「谷嵐」等筆名,發表了近三百篇短篇小說、三部長篇小說和三部童話以及文學評論多篇,並先後獲得「台灣文學獎」(1968年) 、第十屆「吳三連文藝獎」(1987年)以及「聯合報徵文獎」、「中國時報推薦獎」等。獲得「桐山獎」,是他在國際社會贏得的第一項榮譽。由桐山太平洋地區基金會和三藩市大學太平洋地區研究中心合作設立的這個圖書獎,始於1996年,旨在通過每年評選當年出版的亞太地區優秀圖書,促進不同族裔人民的跨文化溝通。這個獎最初涵蓋的範圍是環太平洋地區,後因加入印度等國,遂改名為「桐山獎」。對鄭清文的《三腳馬》英譯本,評委們給予的頒獎理由是:「兼顧地方特色和人類的普世性主題,本書也為英語世界的人鮮活地畫出了台灣」。迄今為止,在台灣、大中華地區乃至全球華人中,鄭清文仍是唯一獲此獎項的作家。
那天採訪結束時,鄭清文特地贈我一冊《三腳馬》英譯本,以為留念。這本短篇小說集,共收入《水上組曲》、《蚊子》、《檳榔城》、《漁家》、《最後的紳士》、《秘密》、《雷公點心》、《秋夜》、《春雨》、《三腳馬》、《髮》和《姨太太生活的一天》等十二篇各個不同時期的作品。從篇名即可看出,幾乎所有的題材都不是宏大敘事,情節亦不曲折奇特,而是發生在一些小人物身上看似平常的生活故事,但正是從這些小人物的命運、心理或認知變化中,讓讀者得以窺見人性善惡、人情冷暖乃至人格高下。且以用作書名的《三腳馬》為例,這篇1979年發表的小說涉及的時代是日據前後,主人公曾吉祥因鼻子正中有塊白色胎記,從小被人嘲笑為「白鼻狸」,經常受欺負,長大後到麵攤做小弟幫工,送宵夜外賣時仍不免被人嘲笑,於是去做 「報馬仔」,檢舉他人賭博,一夜間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此後,他甘願做了日本人的走狗,享受�茈[害者的特權,因當時台灣人罵日本人是「狗」,狗是四腳的,而跟隨日本人的比狗都不如,所以被叫作「三腳的」。日本戰敗後,曾被加害和處罰的人要來報復,他躲避逃回老家,卻留下妻子代他受過,被人侮辱。妻子死後,他隱居在三義以木雕為生,產品大都外銷,訂單以馬居多。他的大部分木雕產品都很普通,只有雕刻跛了一足的馬亦即「三腳馬」堪稱傑作,而且這些馬都充滿悔恨的表情,不知是否代表�茈L自身的靈魂超度。與鄭清文的其他作品一樣,這篇小說敘事狀人的語詞淺顯,文句簡潔,沒有多少修飾,也不在字裡行間摻雜價值判斷和道德批評,但作者對時代變幻中的曾吉祥這類人物既鄙夷又可憐、既譴責又同情的取態,都在自然而含蓄的描述中隱隱顯現,並留有極大的空間讓讀者去想像和體味。正是這些特點,構成了這位鄉土作家的創作風格,與他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契珂夫、屠格涅夫等俄羅斯作家的影響也不無關係。
以後讀到鄭谷苑女士的《走出峽地——鄭清文的人生故事》(麥田出版,2007年)一書,作者是鄭清文的�J女,娓娓介紹這位作家的人生經歷、作品背景、創作理念兼及她個人的分析,令人頗有「知父莫若女」之歎,也自然彌補了我當年匆匆訪談而所知有限的缺憾。書中寫道,鄭清文奉行「冰山理論」的原則,意思是作品通常只說一小部分,其他的就讓讀者自己去想,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因為簡單,所以包含更多」; 他認為寫鄉土是文學的必然,因為所謂鄉土可以說就是寫周圍自己最熟悉也最關心的人和事,一個優秀的作家可以透過故鄉的故事素材,寫人性、寫人類的普世價值;他還認為寫作不用靠靈感,而要靠「水庫」的積蓄,在「水庫」中積蓄了很多材料,要寫的時候就有。顯然,鄭清文的「水庫」,就是在台灣生長、求學和工作的人生經歷,再加上對周遭事物變化的觀察和積累。這就不奇怪,他的作品題材大都來自台灣人日常生活中的故事,卻能準確地反映出他們在社會變遷中的喜怒哀樂,進而可以較為深刻地剖析人性,同時又揮發出一股清淡悠遠的「鄉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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