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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寶民
在《紅樓夢》中,香菱的命運實在坎坷,一句「平生遭際實堪傷」,把一個弱女子淒慘悲涼的遭遇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先說說香菱一生的經歷:香菱本是甄士隱家的獨女,甄士隱年過半百得女,視為掌上明珠。甄家是鄉宦人家,「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也推他為望族了。」可見香菱那時的生活是十分幸福的。香菱名喚英蓮,即「應憐」之意,甄英蓮即「真應憐」,真應該可憐,此名即已暗示�茖銎R運的多難。甄家有個僕人,名叫霍啟,即「禍起」之意,元宵佳節夜,霍啟抱了英蓮去看花燈,果然災禍起來了,霍啟去小解,回來發現英蓮被人偷走了。那時英蓮三歲,十三歲時,她又被拐子賣到馮家,買主馮淵是個家道中落的秀才,雖家道中落,畢竟也是個知情懂事的青年才俊,按說英蓮也該有好日子過了。可是拐子為多得銀子卻又將她轉賣薛家,馮公子當然不幹,於是薛家便將馮公子打死,英蓮從此便成了薛蟠的侍妾,改名香菱。這個薛大傻子,是天下第一的無賴,英蓮到了他的手裡,可謂是進了苦海,就連賈鏈都說:「那薛大傻子也真是玷污了她」。在薛蟠手中,拿英蓮只當一個玩物。後來,薛蟠又娶了夏金桂為正房,夏金桂是個天生的妒婦,香菱為此受盡了折磨。按程高本的續書,夏金桂死後,香菱被扶正,後來難產死去。
程高本的續書中,對香菱的結局安排違背了曹雪芹的原意,因為在前八十回中,曹雪芹已經通過三首詩和一幅畫對香菱的結局進行了暗示。
在第一回中,有如下文字:「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茩^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捨我罷,捨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茈L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是:『慣養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我們來看看這四句詩的含義,慣養嬌生笑你癡:是說香菱在甄家是個嬌生慣養的孩子,生活得很幸福;菱花空對雪澌澌:菱花即指香菱,這個雪字,意指薛家,空對雪澌澌,暗示�茼o到薛家之後所受的折磨;好防元宵佳節後,便是煙消火滅時:此二句有兩種暗示,一是暗示元宵節晚上被人拐走,從此開始了不幸的人生,二是暗示香菱應該是死於元宵節之後。
《紅樓夢》的第五回,即《賈寶玉神遊太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是全書的重中之重,讀懂了第五回,對於全書故事的走向及人物結局就會大致了解。在第五回中,寶玉在薄命司金陵十二釵副冊中看到了香菱的判詞:「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遇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根並荷花一莖香:荷即蓮,一莖香,意即香菱;平生遭遇實堪傷:三歲被拐,十三歲被賣給馮淵,又被轉賣給薛霸王,受盡凌辱和折磨,最後悲慘死去;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兩地生孤木,其實是一個字謎,兩地,就是兩個土的意思;孤木,是一個木字旁,兩個土字加一個木字旁,是一個桂字,意指夏金桂,這兩句詩暗示,自從薛蟠娶了夏金桂以後,香菱不久就被折磨致死,所以,高程本續書寫到夏金桂死後香菱被扶正,顯然違背了曹雪芹的原意。
在第五回,寶玉看到冊子上有一幅畫,「卻畫�茪@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這幅畫也是明顯的暗示,畫中的桂花,即夏金桂,蓮花即香菱,池沼是蓮花的生存環境,池沼已經水涸泥乾,蓮花當然就枯敗了,暗示�茩輓棡謇藇G鄉的結局。
還有一首詩,也對香菱的命運做了暗示,就是第七十九回,《薛文起悔娶河東吼,賈迎春誤嫁中山狼》中,寫到寶玉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情不自禁,信口吟詩一首:「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古人惜別憐朋友,況我今當手足情!」芰荷的紅玉影已被無情的秋風吹散,重露繁霜壓�趶d花菱葉柔弱的纖梗,這其實也暗喻了香菱的生命不久長了。
《紅樓夢》是一曲描寫封建時代婦女不幸命運的紅顏輓歌,而香菱則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一個縮影,在金陵十二釵中,香菱是全書第一個出場的,第一回就出來了,可見曹雪芹對香菱這個人物是很重視的。按脂硯齋的說法,甄家的沉浮象徵�虒諿a的沉浮,而香菱的悲慘命運,則象徵�茪j觀園中眾女子的淒涼結局。香菱曾跟黛玉學詩,她學作的那首「詠月詩」的最後兩句是:「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這是她渴望幸福的心聲,但在那樣一個環境中,這種想法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而已。這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形象,最終難逃魂返故鄉的淒慘結局,其飄零的一生,�蚢磪O人感歎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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