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店裡的酸梅湯最有名,那酸甜濃淡只有家人才能掌握得好。
——酸梅湯史話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洪 娟
端午節剛過,仍有粽香縈繞於室,讓人垂涎。端陽節過後,很快就要到三伏天了,使我想起另一種應時飲料──酸梅湯。近世有位署名子鴻的人,寫了一首《燕京竹枝詞》,詩云:「鸝鳴原是近端陽,又見梅湯處處忙。冰糖煮沸調木樨,炎伏解渴亦清涼。」寫出了酸梅湯上市的季節正是端午前後。這種民間飲品在我國已有大約一千年歷史。南宋周密所著的《武林舊事》(武林即臨安,今浙江杭州),即有記載臨安有賣鹵梅水的,估計這就是酸梅湯的雛形。元代,在忽思慧的《飲膳正要》中又記載了一種稱為白梅湯的飲料。用白梅肉、白檀和甘草煎水,加鹽和生薑汁調和服用,可以治中熱,五心煩躁,霍亂嘔吐,乾渴和津液不通,大抵這是當湯藥服用的,和今天我們日常所喝,以山楂、烏梅、甘草和冰糖等為主要材料的酸梅湯不同。
酸梅湯,正式定名於清代,《清稗類鈔.飲食類.酸梅湯》條云:「酸梅湯,夏日所飲,京津有之。以冰為原料,屑梅乾於中,其味酸。京師賣酸梅湯者,輒手二銅盞,顛倒簸弄之,聲鏘鏘然,謂之敲冰盞,行道之人輒止而飲之。」酸梅湯在京城,最初只為宮廷御飲,後來經九龍齋創始人流傳到民間,成為流行飲料。九龍齋酸梅湯當時便有「京都第一酸梅湯」之美譽。可能是有清一代,人們都對酸梅湯青睞有加的緣故,曹雪芹在寫《紅樓夢》時,也不忘記上這一筆:書中第三十三回寶玉受父親賈政一頓笞撻,臀上作痛,如針挑刀挖一般,吃不了也喝不下,嚷�茪f裡乾渴,要喝酸梅湯。從中醫看來,捱打後喝酸梅湯並非純粹為了止渴,還有一定的食療作品。因為身體受傷後,體質就會呈酸性,也就是我們俗稱的亞健康狀態,酸梅湯中的山楂和烏梅都屬於鹼性物質,有助平衡身體的酸鹼值。估計賈府中人平日肥甘厚膩太多,也常備酸梅湯,用以消滯。但寶玉捱打後要喝酸梅湯,卻遭襲人阻止,原因是酸梅是個收斂東西,剛才捱打,又不許叫喊,自然急得熱毒熱血存在心血,倘若即時喝酸梅湯,恐怕會鬱結成疾。可見賈府中人人粗通膳食保健,更突顯《紅樓夢》在「滿紙荒唐語」之中,蘊藏無限的智慧。
北京除了九龍齋之外,信遠齋也以酸梅湯鎮店。梁實秋寫了一篇名為〈酸梅湯和糖葫蘆〉的小品文,裡面提到夏天喝酸梅湯,冬天吃糖葫蘆,在北平是不分階級人人都能享受的事。不過東西也有精粗之別。琉璃廠信遠齋的酸梅湯與糖葫蘆,特別考究,與其他各處或街頭小販所供應者大有不同。他這樣寫�荂G「信遠齋舖面很小,只有兩間小小門面,臨街是舊式玻璃門窗,拂拭得一塵不染,門楣上一塊黑漆金字匾額,舖內清潔簡單,道地北平式的裝修。進門右手方有黑漆大木桶一,裡面有一大白瓷罐,罐外周圍全是碎冰,罐裡是酸梅湯,所以名為冰鎮……他的酸梅湯的成功秘訣,是冰糖多、梅汁稠、水少,所以味濃而釅。上口冰涼,甜酸適度,含在嘴裡如品純醪,捨不得下咽。很少人能站在那裡喝那一小碗而不再喝一碗的。抗戰勝利還鄉,我帶孩子們到信遠齋,我准許他們能喝多少碗都可以。他們連盡七碗方始罷休。我每次去喝,不是為解渴,是為解饞。」北京琉璃廠信遠齋的酸梅湯至今仍名聞遐邇。
酸梅湯由於味道酸酸甜甜有點澀,到了張愛玲手裡,成了另一番象徵。《金鎖記》寫季澤向七巧示愛,特別借用酸梅湯為意象。七巧是個不幸的女子,遭遇悲慘,受人逼害。兄嫂探望七巧那一幕,「她嫂子那句『姑娘受委屈也不止這一件』的話卻深深打進她的心坎兒去。七巧哀哀地哭起來。」 飽受家庭的歧視、排擠,七巧苦苦掙扎,本已心如止水,偏偏季澤在走過了半輩子後又激起了七巧的情感波瀾,但七巧又害怕季澤對她另有所圖。季澤真切地表白:「橫豎我們半輩子已經過去了,說也是白說,我只求你原諒我這一片。我為你吃了這些苦,也就不算冤枉了。」聽�茬o些心裡話,七巧久枯的心田重新得到滋潤。但同時,七巧對金錢的慾望也同時復甦,她意識到自己不能有把柄落在這廝手裡,她的內心如同困獸鬥,酸梅湯便是體現這情節的最佳意象,七巧把酸梅湯遞予季澤,那酸甜青澀的滋味恰如七巧的情感。七巧愛季澤,但又怕和他接近,怕他謀走了自己的錢財,尤其是當看穿了季澤示愛是為了多撈一把的伎倆後,怨恨、憤怒油然而生,「突然把臉一沉,跳起身來,將手裡的扇子向季澤頭上滴溜溜擲過去,季澤向左偏了一偏,那團扇敲在他肩膀上,打翻了玻璃杯,酸梅湯淋淋漓漓濺了他一身。」這不是打翻了醋罈子這麼簡單,而是七巧長久以來積累的傷痛的最後爆發。張接�蚍g酸梅湯「沿�荇鄐l一滴滴朝下滴,像遲遲的夜漏──一滴滴……一更,二更……一年,二年。真長,這寂寂的一剎那。」那既甜又酸的滋味恰如季澤的愛情,但杯子打翻了,流淌下來的紅紅的液體,好比七巧辛酸的眼淚和心口劃破後的血滴。
一杯酸梅湯,在不同的人口中喝出不同的味道:有的人嗜酸;有的人好甜;有的人偏愛其桂花香。在作家筆下,從回憶到愛情,酸梅湯似乎又道出了人生百味。(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