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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泥種葉
謝 騰(作者簡介:嶺南大學中文系畢業。手執紅筆維生。其實喜歡寫多於改,儘管寫得很慢。)
老趙拉著那木紋陳舊顏色發黑的古老二胡,一絲一絲連綿的咿咿呀呀,蒼涼地蕩漾在濃稠奶黃色的月光下,夜色彷彿更沉。他素來愛於每夜這個時分,在辛勞了整天與喫了樸實的晚飯後,拉出板凳曲起腿,悠悠的拉奏起�A古的家鄉南音—一向清冷低緩滯澀沙啞,與老趙的外形很不匹配:他腆著偌大的肚子,手腳也短小,面上總是油油的亮著,常泛著點點的汗;一身洗得發灰發白的粗麻布衣衫,黏著斑斑油膩。老趙是廚子,在這鏢局裡當了二十年廚子,燒得一手好菜,包辦鏢局上下近三十人一天三頓的飯餐,喫得各兄弟也壯如牛。每夜,他也拉起這二胡,以讓一天完整。這夜,他拉的二胡聲顯得更淒冷,因眾位鏢頭莫不垂頭喪氣的歸回:沒有死亡,卻走丟了鏢。
老趙看到眾兄弟模樣,放下二胡,轉過身,到廚房起了火,拿出晚飯剩下的米飯,挑選三十顆滾圓的蛋,不消一刻,便端出一碗碗香氣滿溢顆顆分明均勻透熱的蛋炒飯—眾兄弟立時大口大口的囫圇喫著,也是真的餓了。當家的�s髯大漢匆匆的喫完了滿滿一碗飯後,吁了一口氣,便著令眾兄弟好好休息,他要親自到洛陽楊家把失鏢的事如實告之,負荊請罪。�s髯大漢對老趙說:「老趙,你炒的飯還真的香得很呢。我回來要再好好的喫個飽。」擺了擺手,便起行:「這趟也許不容易丫。」老趙點了點頭,目送背影。
眾兄弟一一睡去,夜色也都更沉更墨。老趙躺在床上,身邊小趙睡得安穩。他看著這個沒有娘的兒子,想起妻誕下這孩兒時伴隨湧流的血,蒼白的臉浮沉,然後悄然的離去。老趙再次想起當天的血,無止的血。
夜一直也靜靜的,忽爾一聲,有人擲來了東西。不消片刻,傳來當梢兄弟的驚呼—是�s髯大漢的頭,與嘴上銜著的一張紙:丟鏢命償!老趙披上粗布衣,卻不吵醒小趙—小趙依舊睡得安穩—輕輕走到火把照得如晝的院子,看到�s髯大漢瞪著雙目的頭臚。血凝結在頭臚的頸項邊緣,如鮮紅的一道鑲邊,齊整亮麗。好快好狠的一劍,老趙心想;他憶起妻湧出再沿著床邊滴下的血,亮麗齊整。老趙合上眼,不忍再看,轉過身,緩緩的走回房間。小趙仍睡得安穩,未有聽見院裡兄弟的泣,走這趟鏢很累罷。當家的�s髯大漢素來支撐整間鏢局,此刻卻只剩下瞪著眼的頭臚立在院中,凝視揭幕的不幸—當家的死了,其他人也不好過;老趙苦笑了一下,又想起血,好多好多的血:為何一個人噴出湧出這麼多的血?老趙搖搖頭,望向微微傳來一呼一吸的小趙,打開了櫃,從深處拿出刀。
窗外的泣倏地停止,閃爍的火光爬滿窗櫺,伴隨眾兄弟的大嚷:「走水了!」「楊家的人放火燒局啦!」「兄弟,跟他們拚啦!」吵耳的紛擾終於戮破小趙的眠,他驚慌坐起,呆望窗上映照的紅。老趙望向兒子:「好好的待在這兒,別亂走;你身上的傷仍未好的。」小趙還回不過神,一陣迷惘,只見父親打開門,如箭般彈射出去—好快的身影!爹為何會有這般高明的輕功?念頭一起,小趙便跳下床,走出門口,看到一灰影在紅衣人中間起舞翩翩,地上卻躺著鏢局兄弟:有的沒有了頭,有的捂住胸張口艱難地吸氣吐氣,有的雙臂齊斷顫抖著欲立身起來,餘下數位兄弟拿著武器散落的立在院中,不知所措。小趙眼前浮起青衣劍客把鏢拿走一刻�s髯大漢淡淡的笑容:劉大哥早知道會這樣嗎?
老趙很久很久未曾拿出這把刀。刀重兩斤三�O,烏墨顏色,無光無華,刀刃冷然,曾替老趙解下不知凡幾的人。厚重的刀手之所觸,老趙驀地回到從前:他記得師父教他刀法特意提醒的兩句口訣,「合於桑林之舞,及中經首之會」—刀法是舞步,就是要砉然響然,奏刀騞然,使之莫不中音!老趙練武,也當廚子;他的刀法就是庖丁所創。
四名紅衣人奉命砍下�s髯大漢的頭然後帶回鏢局,再血洗滿門,想不到動手之際忽爾出現這手腳短小腆著肚子身法卻輕盈如燕在舞著的人。老趙腳上依著自然而舞動,在四名紅衣人中間穿梭,在節奏的起伏中動刀甚微,向其中一紅衣人解去;他總愛剖向紅衣人的隙,依乎招式的盡處,游刃有餘。四名紅衣人揮劍更急,團團的把老趙圍著,以劍織出一道劍屏壓向其身。然而劍中仍有間漏,老趙總能尋出這點,以無厚入有間,剖出一道縫!老趙踏著舞法依隨桑音,一刀刀的落在紅衣人脈絡的關鍵處,起先仍有一點滯礙,也許很久很久未曾以刀解這活生生的食材了,漸漸像回到從前,得心應手起來,無論四名紅衣人攻勢如何,老趙只在舞:神遇不以目視,官知止神欲行,十三刀後,一紅衣人經絡處噴出了血,如土委地,謋然而解!
洶湧的血;老趙憶起妻在誕下孩兒時不絕於縷的血,為何一個人會噴出這麼多的血?一紅衣人給肢解了,浸於窪般的血中。另外三名紅衣人也不再揮劍,呆立,看到地上的一片血如身上的紅衣,耀眼亮麗。老趙也止下舞步,從腰間拿出白布條,仔細的輕輕的拭抹手握的烏黑刀刃淌下來點點的血,「幾位還是回去罷,」老趙說:「亂割亂砍也當夠了,死了很多人,還請住手罷。」抹後把刀藏好收入腰間,靜候紅衣人的回應。
小趙一直躲在房門旁,父親的舉動也看在眼裡,驚詫。他記起小時候也會倚在父親作活的廚房門細看父親烹調。尤其愛看父親宰雞屠豬切魚等等預備食材的模樣,父親每次下刀總是一氣呵成,更奇異是聽不到受宰之物會發出任何死前哀鳴—明明是鮮蹦亂跳的禽畜,在父親手起刀下間,是毫無感覺的一團肉而已。待小趙七歲正式跟父親學習烹調時,他站於那給捆起四腿的牛犢旁,仔細觀看父親一刀一刀的嵌入牛身,牛犢仍不為所動的眨著眼,瞳孔中依舊平靜,最後煮出了味美的紅燒嫩牛,讓鏢局上下大快朵頤,劉大哥尤其喫得過癮!這是父親的刀法,小趙此刻明了,廚藝精湛的背後原來有著解牛之法,父親原是武功極高的庖丁。
三名紅衣人仍然持劍立在老趙身邊,卻不敢稍動絲毫,目光也忽高忽低的不知應落在何處。他們看到剛才老趙的刀法,在劍招的空隙中悠然自得,如舞。三位紅衣人揮劍愈急,老趙舞得愈是從容,那刻的心情就似待宰的牛犢,捆著腿,安躺在木板上,看到廚子握著刀比劃著下手的位置,卻無力反抗—根本莫能猜透老趙的刀何去何從,三名紅衣人根本未曾見識這種刀法。待同伴給解開委於血窪時,三位紅衣人才驚詫原來老趙已割出一十三刀,然而,同伴卻是不疼不痛的並未哼嚷一聲?
老趙看見三名紅衣人不作一聲,知道對方給嚇呆了,也就緩緩的轉身,向房間走回去。在轉身的當兒:「幾位還請回去罷,對你家主人說,鏢丟失了,咱們鏢局的當家卻讓你們殺了。這鏢想是十分貴重之物,要用咱們鏢局當家的頭來換。雖然我不明白單憑幾位身手,為何仍會找上咱們這小小鏢局來保;我只是個廚子,二十年來在鏢局裡安安穩穩的生活,咱們當家並不待薄下人,他死了,幾位不必再欺人太甚。」語調堅定。說完,老趙已走到小趙身旁,柔柔道:「醒了?」以手輕輕撫了撫小趙的頭:「回房間再睡一會啊。爹仍要執拾一下。」小趙看著父親,熟悉的形象聲線神態,仍是胖胖的腆著肚子手腳短小一身油膩愛烹調燒出美味飯菜的廚子老爹。「爹」叫喚了一聲:「原來你懂武功?」小趙其實不太相信眼前場面,紅衣人的血與肉卻歷歷在目。老趙慈祥的笑了笑:「我只是廚子;剛才在預備食材而已。明早還要弄一頓好的。」揮了揮手:「回去睡,別說了。」把小趙推入房間,閂上門,然後望向三位紅衣人:「三位還請幫忙收拾這兒罷,」老趙指向院子裡躺著的人:「請把咱們鏢局受傷的兄弟抬到那邊房間去。」向院子另一邊指了一指。三位紅衣人對看,一瞬,便言聽計從般利落地搬動起地上的人,片刻,院子便再看不到人影,只剩下十數塊肉與血。老趙站在門外看著:「殷老弟,去請張大夫,讓他幫忙看看。快!怕耽誤了兄弟!」在院子旁躲著的殷老三聞言便急步走了出去。老趙此時抬頭望望夜空,已過了最為漆黑的時間,開始泛起一丁點的白。
「時間也不早了。也要弄早飯啦。」老趙徐徐的說:「三位若不嫌棄,不妨在敝局喫頓稀飯罷。三位也必肚餓了,畢竟折騰了一夜。」三名紅衣人立著,面面相覷—的確餓了,肚皮也轆轆作響。在房間裡的小趙,也嚥下一口口水:不知道父親待會會炮製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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