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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躍輝(作者簡介:1984年生,復旦大學首屆文學寫作專業研究生,曾在多家刊物發表小說。)
我們的興奮是不消說的。我們只在電視裡見過筏子。老刁紮好筏子,我們一致認為,老刁的筏子比電視裡的筏子更像筏子。筏子推入水中,我們誰都想擠上去,又都有點兒擔心,懷疑濕竹子能不能受得住我們。正當我們推推搡搡時,老刁從屋裡拿來一根細竹竿,一點,刷地一跳,身子穩穩當當落在筏子上。筏子蕩著,擴開一層層漣漪。老刁笑眯眯地說,成了!我們歡叫起來。但老刁沒讓我們上去,他把筏子蕩遠一些,望著我們,你們想坐筏子?他說。那還用說。我們嚎叫著。那你們得答應我,老刁沉吟著,今後不要讓牲畜下到湖裡,你們也不要到湖裡游泳。我們沉默了。老刁又說,白水湖還是你們的,不過白水湖下頭就是滾石河,你們游泳可以到河裡嘛。——我們還能說甚麼呢?
我們一一上了筏子,小心穩住身子。最後上的是老刁的兒子。老刁說,海天,回去拿瓶酒來。我們這才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孩的名字。我們望著他弓著身子,緩緩爬上慢坡,走進屋子,出來時兩手空空,直到他跑到湖邊,我們才看到他屁股後面的褲兜插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驕傲地一閃亮一閃亮。老刁沒讓筏子靠岸,而是將竹竿向兒子一推,海天一伸手抄住了,像老刁那樣,竹竿一點地,刷地跳上了筏子。筏子劇烈晃動著,有人差點掉水裡,膽小一點的尖聲亂叫。
花生沒了,老刁笑著說,今天喝酒!咚一聲揪掉瓶塞,濃白慘烈的酒氣彌散開。我們圍坐成一圈,輪流接過酒瓶。孫寶扭頭避讓著,貓頭搶過酒瓶,咕咚灌了一大口,險色陡變,望著我們,眼睛潮紅,憋了一口氣,脖子梗了梗,眼角浸出淚水。三皮只抿了一小口,猛一轉身吐了,狗一樣伸出舌頭,用指頭彈撥著。我們笑起來,海天厚厚的肩膀一抖一抖,老刁啪啪拍響大腿。整個下午,我們任由筏子在湖面飄蕩。我們看到牛馬立在湖邊,仰著腦袋,吃驚地望著我們。牛羊越來越小,我們的笑聲越來越響亮。
沒想到老刁和他的兒子海天竟然如此好酒量。老刁猛地立起酒瓶,喉結像一隻小老鼠一上一下,酒冒著泡兒,汩汩往下落,好半天,老刁才猛然翻過酒瓶,晃晃腦袋,悠長地嘆了一口氣,抹抹嘴角的硬胡茬,搖搖殘酒,遞給海天,站起來,突然一聲長嘯,震得四周的大山微微顫抖。海天瞥一眼老刁,嘴角露出一絲笑,垂著頭,羞澀地抿起烈酒,一小口一小口,酒瓶就見了底。他兩手軟軟耷在膝蓋上,仰起酡紅的腦袋,望著父親,眼睛濕漉漉的。
我們被他們父子嚇倒了。 (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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