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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瘦西湖一角。 李磷 攝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李 磷
香港島山頂公園原有一觀景亭，不幸毀於淪日時代，戰後重修，被合併為纜車車站，一九七二年又改建成觀光建築爐峰塔，即現在凌霄閣的前身，上一輩的人習慣稱它們為老襯亭。粵語「老襯」意指「上當」、「冤大頭」。亭是一種很古老的建築形式，許慎《說文解字》：「亭，停也，人所停集也。凡驛亭、郵亭、園亭，並取此義為名。」
李白詩「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說的大概就是「驛亭」，古時候官道上凡十里路途設一長亭，五里則設一短亭。元代劇作家王實甫《西廂記》最膾炙人口的一段，是〈長亭送別〉。至於近人李叔同的《送別》詞「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被傳唱了差不多一個世紀。
涼亭一般建於郊野的路旁或風景區中，供行人休息、乘涼、避雨或觀光，其特點為四面敝開的架構，只有屋頂和支柱，不設牆壁。野途邊的普通涼亭，設計樸素無華，平實簡約。山水之間的涼亭，大都構思巧妙，又盡量與四周的風景相配合，取長補短，例如杭州西湖小瀛洲湖心亭，恰到好處，天衣無縫。
清人施閏章曾有「山水之有亭榭，猶人之高冠長佩也，在補其不足，不得掩其有餘」之論。如果說分佈在自然山水之間的涼亭常常扮演著襯托風景的角色，多輕描淡寫，若順手拈來，絕不喧賓奪主，那麼園林中的亭子就恰恰相反，往往予人別出心裁、神采飛揚的感受。俗語謂「無園不亭，無亭不園」，由此可見亭子在園林中地位極端重要。亭子造對了，那就錦上添花；造錯了，便大煞風景。「亭台雖小情無限，別有纏綿水石間」，自古文人造園並非單純模仿大自然，向來強調意境深遠，園亭因此多多少少便是點題之作，所以不但形象鮮明獨特、格外引人注目，而且題名含蓄蘊藉、情景交融。
園中設亭，講究經營視覺效果和組織視覺關係，頗費心機，幸有「詩」可遁，不致無從入手。「萬綠叢中一點紅，動人春色不須多。」（趙佶）實施起來，稱之為「點景」，即以亭橫空出世，構成顯著的「景點」。「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李白）鋪排開去，稱之為「對景」，即亭子必須呼應前後左右以及上下遠近的「景觀」，力求具備最佳的「觀景」位置和角度，讓人靜坐其中，盡情欣賞周圍的景色，正是「江山無限景，全聚一亭中」。環顧大江南北，蘇州「滄浪亭」、拙政園「荷風四面亭」、網師園「月到風來亭」、獅子林「湖心亭」、藝圃「乳魚亭」、耦園「吾愛亭」、退思園「眠雲亭」、北京頤和園「知春亭」、北海「五龍亭」、承德避暑山莊「積雪亭」等，掛一漏萬，俱屬神來之筆。
亭子雖小，但由於它是園林不可缺少的關鍵元素，備受重視，是建造者競相表現匠心和藝術的必然選擇，加上社會對亭子創作的限制比較少，結果亭子的設計百花齊放、推陳出新，成為中國古建築中選址最自由、構思最巧妙、造型最生動、變化最豐富、運用最靈活的一個種類。以體形論，有方亭、圓亭、三角亭、五角亭、六角亭、八角亭、十字亭、扇形亭、梅花形亭等；以屋頂論，有攢尖、四阿、歇山、懸山、硬山、捲棚、單簷、重簷等；以多寡論，有孤亭、套亭、連亭、半亭；以材料論，有木亭、竹亭、茅亭、石亭、磚亭等；以性質論，有涼亭、門亭、橋亭、流杯亭等；以大小論，有八角重簷四十八柱、可納數十之眾的頤和園「廊如亭」，也有僅容二人的餘蔭山房「來薰亭」。拙政園西「與誰同坐軒」取意蘇東坡詞「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雖以軒名，實則為亭，亭身形扇，漏窗亦形扇，甚妙。舊日北京紫禁城西側中南海有「萬壽亭」（現已移至天壇），雙環重簷圓頂攢尖，如一對吻頸鴛鴦，羨煞旁人。網師園「冷泉亭」只有半邊，上世紀八十年代被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明軒仿製於內庭，驚艷一時。瘦西湖「五亭橋」，橋上五亭，亭亭相偎，橋因亭架，亭以橋通。留園「亦不二」、拙政園「別有洞天」，似是疑非，亦門亦亭。
亭子雖簡，但勝在方便。只要我們細心觀察，就會發現亭子的用途原來非常廣泛，絕不限於涼亭和園亭。高＊明、覃力合著的《中國古亭》提及井亭、泉亭、茶亭、樂亭、祭祀亭、碑亭、鐘鼓亭、紀念亭等。朱鈞珍編著的《中國亭子藝術》將亭的功能歸納為歇憇、觀景、文化活動、紀念、防護、宗教活動等七項。無論我們走到哪裡，都可以看見亭子的身影，它堪稱最討人喜歡的一種建築。
亭子雖由工匠所為，卻與文人結下不解之緣。正如滕王閣、黃鶴樓、岳陽樓因崔顥、王勃、范仲淹而流芳百世，蘭亭、醉翁亭、牡丹亭也藉王羲之、歐陽修、湯顯祖而聞名遐邇。浙江紹興蘭渚山麓的溪澗邊有一小亭，曰「蘭亭」，左右「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東晉永和九年三月初三，王羲之邀友四十一人宴會於此，曲水流觴，成詩三十七首，結《蘭亭集》，由王羲之親筆作序，序文手跡就是被譽為書法神品的《蘭亭集序》。安徽滁縣琅琊山有「亭翼然臨於泉上」，為僧人智仙所築，宋人歐陽修時任當地太守，因常「與客來飲於此」，故取名「醉翁亭」，並寫下《醉翁亭記》，文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一句，傳誦千古。江西贛州大余縣南安府後花園有「牡丹亭」，明代劇作家湯顯祖以此為背景創作了偉大的《牡丹亭》，戲中所歌頌的男女自由戀愛之情，「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浪漫動人。
「如鳥斯革，如翬斯飛。」這句話源自《詩經．小雅．斯干》，本是古人對屋宇形狀的描寫，用來比作亭的建築特色，似更為貼切。以視覺印象論，屋簷既是亭子最矚目的部分，也集中體現了亭子的造型藝術。大凡中國藝術，都有共通之處，那就是線條突出，亭建築亦不例外，追求優美的屋簷曲線。這向上彎曲的屋簷，象飛鳥的雙翼，令亭子顯得飄逸、輕盈、清新、柔美，而亭子的藝術魅力，全凝聚在這彎彎的曲線上。
翼然的亭子，與風景相互交織，構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不分」的意象。蘇東坡曾指出「唯有此亭無一物，坐觀萬象得天全」（《涵虛亭》）。亭子是空虛和透明的，可容四方於柱間，可納四時於簷下。的確，坐在亭子中欣賞風景是一件美好愉快的事，難怪王羲之在《蘭亭集序》寫道：「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聘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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