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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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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鳥


http://paper.wenweipo.com   [2011-04-05]     我要評論

許之葭

 去年六月,我和兩位朋友一起搬入了位於鬧市的公寓樓。公寓樓的入口被小吃攤與大排檔的門面所淹沒,在街口的轉角處顯得莫名地隱蔽,似乎有一種空間調轉的錯愕。白天行人走過,渾然不知這裡居住著幾十戶家庭,分分秒秒也在為安身立命而奮鬥。夜幕闌珊之時,街口變得熱鬧,人潮湧動,人聲嘈雜。即使緊閉門窗,也能聞到樓下因著熱力與聲浪蒸騰而至的�R菜味。此時更不會有人知道,在喧囂的市井之中,也有人家伴著城市不眠的呼吸,在一吐一納裡做著不甚安穩的夢。

 七月以來,發生了很多事。我自學校畢業,就失業在家中。一天閒時,便幫著兩個朋友洗衣買�R,大致上,也是無所事事。而我的朋友初出社會,每日朝九晚五,偶有閒時,便是羨慕我的無所事事。幾個月下來,當初的親密反而有了幾分疏離。當時正值盛夏,每天清晨五點半,陽光準時照在我的窗口。我從一片光明中醒來,朦朧似夢的那幾秒鐘,看見清塵在光柱中自由的飛舞,牆紙似乎融化在一片焦灼的日光中,大有一種新生的迷惘和困惑。每每這時,在我掙扎著想回復夢鄉,就會有一隻黑色的鳥停在我窗口的冷氣機上,『咕咕咕』的啼叫。這隻鳥很有牠自己的一套,起初,我能聽到牠在不遠處的房頂試探性的嘀咕幾聲,像是要召喚一個遠方的朋友,或者歌唱這清晨的美好。然後我能聽到牠扇動著翅膀,那羽毛和羽毛互相在風裡摩擦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沉悶而又清亮的響聲,牠停在了冷氣機金屬外殼的頂部,站定,抖索下羽毛,或跳或走前行幾步,然後便肆無忌憚地啼叫起來。

 我已經記不起有多少次,牠擾亂了我正酣的清夢。有多少次,我試圖把自己掩埋在被子和枕頭裡,竭盡全力地要去抵抗牠的啼鳴。而牠就停在我的窗口之上,只隔著一堵牆的距離,像一個入了定的僧人,在彷彿長達一個小時的冗長裡,固執而又單調地『咕咕』啼叫。不轉音,不變化,也不輕易放棄。好幾次,在我以為牠已飛去另一個地方,而這個早晨業又重歸平靜之時,牠仍在那裡,用黑色尾巴敲打著窗玻璃,轉了個身,又重開歌喉。

 也有幾次,我從某個失敗或者極端失敗的面試中脫身,踩著走得越來越重的高跟鞋,心情說不上是麻木亦或是釋懷。打開房門的那一刻,我從窗簾細微的縫隙中,透過玻璃瞧見了牠黑色的尾巴,轉而又聽到了牠單調的歌聲。傍晚日光偏西,曬得整間房昏黃而窒熱。牠單調的鳴叫像是失敗者無意識地喋喋不休。和著冷氣機的風聲,我胡亂橫躺在床上,聽牠唱沒有意義的歌,關於壞消息如何飄然而至,而現實如何碰撞生命。牠的歌,或者牠的叫聲,倒不是悲觀的腔調。卻是一種百無聊賴的寂寥。好像這空蕩蕩的房間。一人一鳥,也就是這樣一天。

 天氣逐漸轉涼,這隻鳥很少出現了。我恰以為原因在於牠喜歡的是冷氣機轟鳴的震動,也許這是牠歌唱的靈感之一。天地玄黃之間,自有韻律一二,稱不上動聽,但有幾分偏執的哲理。而某幾個尚且溫暖的午後,我窩在床上看書,牠不知何時飛來,叫兩聲,不知何故又飛去了。牠變得少言寡語,行蹤不定,似深秋的天氣和心情。之後十一月的那三十天裡,牠不再出現。我想牠也許飛去附近的公園作窩過冬了。那裡樹木參天,來年自會鳥語花香。我疑惑牠為何不早飛去,公園自然是比鬧市更適合一隻鳥。

 十二月份,我終於也過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每日下班回家,樓底的大排檔正迎來一日生意的鼎盛。公寓入口左側,便有人擇菜殺魚,忙得不可開交,動物下水混著菜葉流了一地。我說不出厭惡,卻只感覺異常疲憊。已經記不起往日的無所事事,卻只在每周閒時,隔著季節回味。彷彿入冬後,這隻鳥帶著我以往的日子就這樣決絕地飛遠了。沒有誰再來打擾誰的清夢。

 轉眼已是二月。除夕的那一天,一年的記事到了頭。這隻鳥像是知曉人情般,不期的在我的窗口出現。叫聲還是那麼單調,仍舊無理地把牠黑色的尾巴對著我,忘我的,自由的,固執的——還是這樣一隻鳥!我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還有點感動,於是我伸手推開窗戶,第一次試圖接近牠的世界。然而伴隨著冷氣機的一聲巨響,牠騰空飛起,化作一道受驚的黑影,快速消失在空中,留下我的錯愕與懊惱。一人一鳥,也就是這樣一天。

 正月開春,萬象更新。我去新界行山,夜晚在一個公園裡散步。公園旁有一條臭河,平時從不招我喜歡,夜晚卻變得異常柔美。公園內還有一滂湖水,此時也顯得靜旎迷人,在盈盈月光之下,彷彿一汪淚珠,暗暗浮動,說不出的含蓄嬌弱。遠山處不知哪裡飄來二胡聲,在這個夜晚扯出一道口子,唱一首嘹亮而破碎的歌。於是夜風吹動樹影,婆婆娑娑之間,萬物悄悄生長,四季的循環往復,自然的時節更替,帶來生命的平靜。一個人,為著生活這許多忙碌和生命這一份感動,就好像得到了這個世界最永恆卻又十分顯淺的真理,想來有點矯情,卻是讓人感動。這時的我,手邊除了自己,甚麼也沒有;心裡除了一些模糊而膽怯的念頭,甚麼也沒有。然而這個世界又儼然為我而存在。在瀟肅過後,要把今夜的寧靜和生機直送到我的面前。二胡聲停了,我聽到遠山裡響起『咕咕咕』的鳥叫,不知是哪一隻,卻像我熟悉的那一隻。期期艾艾之中有了一份哀愁:我知道有甚麼會來,卻不知道是甚麼;我知道會得到些,卻不知道要失去甚麼。

 乍暖還寒之後,氣溫逐漸穩定。忙碌以後,今天的我又被鳥鳴聲吵醒。我熟悉的這一隻黑色的鳥,停在我的冷氣機上,像報春的使者一般,唱起了久違的歌。我二月那個魯莽的行為顯然已被牠全然忘記,牠此時天真地停在我的窗口之上,唱著牠去年的那首老歌。以往的種種坎坷波折,這個城市的烏煙瘴氣,都可以忽略不計。我躺在床上,看著光影在頭頂隨日光變化,聽著樓底隱約的市井人聲,世界只剩下這扇窗和這間房,還有誰的固執,誰的堅持。一人,一鳥,也就是這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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