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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維堯。 尉瑋 攝
著名導演胡金銓的老家是河北省的永年縣,他出生於北京,18歲前的大部分時間也是在北京度過。1949年末,他南來香港,一住就是40年,拍出了如《空山靈雨》、《山中傳奇》、《俠女》等風格強烈、膾炙人口的武俠電影。胡金銓後來遷往美國居住,1997年本要計劃拍攝準備已久的《華工血淚史》,卻不想在年初於台灣進行「通波仔」心臟手術時意外去世,享年65歲。今年4月29日是胡金銓的79歲冥壽,演員鄭佩佩早前透露稍後將把台灣電影資料館收藏的胡金銓遺物運往美國麻省,舉行胡金銓誕生80周年紀念展覽。
胡金銓曾寫道,若有人問起他家鄉何處,他會不由自主地說:「就算香港吧。」但對於香港的讀者來說,關於他的電影及相關評論並不陌生,但卻少有機會在文字中了解電影之外的胡金銓。香港三聯近期出版的《胡金銓談電影》與《胡金銓隨筆》,由胡金銓的侄女胡維堯收集叔叔各篇散落的隨筆文章集結而成,正好彌補了這個空白。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少年南來
從北京到香港之前,胡維堯完全不知道還有個叔叔在香港。胡家是書香世家,也是北京的大家族。胡金銓的祖父胡景桂曾任清朝檢察院御史,父親胡源深與胡維堯的爺爺是親兄弟,少年時便留學日本,學的是煤礦專業。胡維堯管胡源深叫「十爺」,十爺經常在礦上工作,胡金銓也常跟著他在外跑來跑去,所以在胡維堯少時的回憶中,胡家位於北京板廠胡同的大宅中,很少見到這個叔叔的影子。
「後來日本侵華,日本人想找我爺爺幫忙做事,因為我爺爺是民主黨派的,民族意識很強,就不肯。但是因為他威望很高,所以日本人也不敢動他。十爺從小就去了日本,日文比中文還好,曾幫日本人做過事,解放後就被判成了所謂的漢奸,要被送去陜西勞改,於是,當時十爺就把叔叔送出去了。」胡維堯說。
1949年,胡金銓隻身來到了香港,由於當時的政治與歷史環境,與家裡徹底地失去了聯絡。「我們家裡面就像是一個近代史的縮影,家裡的幾個姑姑、叔叔都是參加革命的;爺爺不是國民黨,而是民主黨派;五叔、六叔都是地下工作者,三姑(胡金銓的姐姐)也是。文革中,他們也挨過批鬥,現在則都是離休的幹部。當時叔叔被送出去,因為十爺的緣故,家裡也不能聯絡他,因為可能對家中不好。」在當時還是小學生的胡維堯的腦海中,這個少年出走的叔叔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1974年胡維堯決定遷往香港,臨別前去拜訪三姑。三姑送她到車站時才悄悄對她說:聽說你叔叔在香港,如果你能找到他,就聯繫一下。言語之中,思念之情難以掩藏。直到此時,胡維堯才知道,自己即將前往的陌生地方,還有一個叔叔胡金銓在那。
來到香港後,通過作家司馬長風的幫忙,胡維堯終於找到了胡金銓,直到今天,她還記得當時與叔叔相約在尖沙咀海邊見面的場景。「遠遠我看著他的樣子,就認定那是叔叔,他的樣子和十爺一模一樣,頭大大的圓圓的,身材不高,壯壯的。」唯一的遺憾,是與叔叔各有各忙,在香港相聚的時間並不多。偶爾聚在一起,也從不說電影,只是談談家裡的事情。胡金銓十分想念家鄉,在《胡金銓隨筆》中,就刊印了他寫給侄女的一幅書法,上面正是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武俠與京劇
胡金銓被公認為十分風格化的武俠導演。他的影片裡有一種文人情懷,武打之外仍有中國式的「留白」,把空靈的禪意一絲一絲地滲進去。而從他設計的武打動作與配樂中,亦能看到中國傳統戲曲的影子。這些風格的形成,也許都與他成長的背景脫不了關係。
在胡維堯的記憶中,小時候逢年過節,或是有人大壽,家裡總會請來戲班子與名角唱上幾曲。當時的她雖然年幼,但從母親和哥哥的嘴裡聽到不少描繪,也能想像到全家老小趕著去看戲的熱鬧情景。特別是孩子們,更是興奮,那些伸長了脖子往戲台上瞅的孩子中,大概也有胡金銓一個。胡家在東安市場那邊的長安戲院中也常年有包廂,隨時能去看戲,家中不少人都是戲迷、票友,對戲曲,特別是京劇十分熟悉。
「家裡書也很多,也和許多名人來往,還珠樓主,還有梅蘭芳,好像都有來往。」胡維堯說:「舞台表演對我們這種家庭出身的人來說影響很大。」
年少的胡金銓在耳濡目染下,是否已經在還珠樓主的故事中對武俠世界心嚮往之,又是否因為戲台上的咚咚鏘鏘與水袖連連而對京劇的美念念不忘,從而把這些年少的熏陶與印象都放進了自己的電影中,就不得而知了。
人生如白駒過隙,許多往事都已湮滅在斗轉星移中,北京的胡家老宅已經變成了某某部的辦公室,胡金銓曾經居住的小樓也早就被拆掉了。胡維堯一直遺憾在叔叔生前未能長聚,編輯出版他的文字成為了她心中「盡力能為叔叔所做的一點事情」。
從電影到生活
在胡維堯印象中,胡金銓是一個對文學、藝術、歷史都特別感興趣的人,生活中的他喜歡書法繪畫,十分博學。《胡金銓談電影》與《胡金銓隨筆》正正體現出他的生活觀察與美學趣味,也讓人看到他在拍攝之外的勤懇、嚴謹。
比如〈從拍古裝電影找資料談起〉一文中,就談到他怎樣為電影中的明朝背景做功課。看古代史官的記錄,再查現代史學家的作品,再看野史、筆記、小說,互相參證。為了考據明朝東廠「番子」的服裝,他專門去故宮查《出警圖》與《入蹕圖》,被容納了五百多人形象的大畫卷搞得頭暈腦脹。之後終於找到一張錦衣衛千戶的畫像,穿著紅底繡錦衣,配倭刀,描繪得十分詳細。可問題又來了,電影中若是錦衣衛腰裡掛著倭刀,雖然寫實卻一定會被觀眾罵……原來一部電影之後,要花費這麼驚人的力氣。比較起來,現在的許多古裝武俠片,從頭飾到衣服大多都是想當然的憑空創造,有多少導演還能像胡金銓一樣做如此詳細的考證?
但記者最喜歡的還是《胡金銓隨筆》中的文章,這些文章文筆不華麗,也從來不「平地起波瀾」,慢慢讀來卻很有滋味。他會寫各種關於飲食的小文,談高�椈掩P宮崎駿,說鴉片戰爭,也閒談諾貝爾獎。這些文字中的胡金銓讓人倍感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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