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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誠龍
以科目論,戴震是達人,戴先生天文地理,「極博群書,而於象緯輿圖尤加研究」;經史子集,更是淹博,於經學、曆算、音韻、名物、考據等研究上,時人皆服膺其學至矣。聞名得趁早,二十那年,褲袋未帶一毫銀�O,腹藏滿載萬卷詩書,開動雙腳,由同族戴長源先生帶領,往齊召南大師那裡做「人才鑒定」,齊先生沒收一分錢鑒定費,「至一見」,沒收紅包,單是「叩其所學」,就給了特級人才鑒定書:「當今無此人也,吾誠不能有所益」,我這大師教他不了,他這小師倒可以教我,言罷吞津又讚,「曠世才也!」所謂是「嘉歎不絕於口」,戴震也就一夜成名,「由是江以南北,稍稍知先生名。」齊召南先生沒收「評論費」,卻如此「費大詞」大評論,也是「當今無此人也」,也是「曠世師也」。
以科舉論,戴震則非達人,屬欠達人了。嚴密立論,以參考次數算,戴震是科舉達人,他考了一次又一次,未中再考,再考未中,循環往復,次數累計就很驚人;只是高考這事,不以次數論英雄的,其美麗不在過程,而在結果,十年窗下誰管你?一舉登榜,萬女來儀,萬士來朝,人方成人物了。按道理說來,與人相比,物算什麼?算是附加吧,但人物之所以為人物,關鍵看物,人加了物,那附加值以幾何級數倍增,人可忽略不計了。
戴震算個天才,「就傅讀詩,過目成誦」,是讀書苗子,考試起來卻不太在行,幾乎乏善可陳。最妙一次,在29歲那年,只是那次不算什麼國考,頂多算是插班複讀考試吧,「年二十九,族人慫恿應試。」作文題目是「鄉人儺」,這次考試,戴震不是考得太差,而是考得太好,考得老師都不相信了,「公文旁徵博引,考證詳明」,那老師滿腹狐疑,世上有這樣淹雅精卓的讀書人嗎?「宗師雖賞其文,而故實多不知其出處,甚且疑為抄襲。」這老師真可愛,懷疑不亂疑,尤不以懷疑當事實,大膽懷疑之後是小心求證,「發落日」,再來搞一次面試,「面質公」,戴震「歷舉經典,如數家珍」,這老師「大激賞」,遍尋家產,無寶物獎勵,翻箱倒櫃,翻出幾件儒服衣冠,權當三好學生獎品,「以衣冠贈之」,嘉曰,「勉之!」
老師最誇好的學生,高考起來卻是不足誇,昔日齷齪,今日齷齪,明日也齷齪。「先生學愈進,而遇日益窮,年近三十,乃補縣學生」,既非官二代,可世襲革命班頭;又非富二代,可接任企業高管,「先生家極貧」,夜睡被露腳,日食鍋現底,思量知識改變命運,然則知識改變命運,究竟命運與知識不定必然相關,如蒲松齡們,知識多得不得了,改變什麼命運?究竟是科舉與高考才改變命運的。戴震不心甘,許是覺得地方教育資源不若京都吧,33歲那年,他高考移民,當了京漂,謀劃借重教育資源國考資訊優勢,卻是「應北闈試未第。」一路考,一路落第,考到53歲那年會試,「仍不第」。這三四十年間,雖有考得最好的一次,考了個舉人,舉人也應該算是大學生了吧,只是在古代,單是大學畢業,基本上也是畢業即失業,不讀博,考不上進士科,也等於是公務員考試落了孫山,除了自主創業,一般情況下,聖主是不大給你事業的。
此之所謂一般情況,是指非制度情況,制度情況等於是一般情況,非制度情況才是特殊情況。比如蒲松齡,學問也是了得,才氣也勝人多矣,但就是科考不在行,其學其才再富再強,也入不了編制,吃不上財政飯。戴震情況比較特殊,科考不咋的,卻因名氣彰顯,也被帝王特招了。戴震考一次,落第一次,卻不能算是倒楣一次,他每次參考,學子們不去中了舉者那裡去玩,倒是爭相跟他來耍,「應北闈試未第,然名重當時,一時學者,以得交公為榮幸。」這實在是一件可讚情景,士子不趨勢而趨學,不以誰得勢為是,而以誰得學為奉,若世界都如此,那可定評這社會為風氣正。
還值得一稱的是,僅以戴震以言,民間盛譽與官家盛恩形成了互動。戴震名高,驚動官府關注,國考雖然落第,國家沒將其淹沒,自家沒放棄,國家沒拋棄。戴震51歲,再行科舉,鋌而不舉,舉而不堅,這次卻被特舉了,「以舉人特召充四庫館纂修宮」,公務員編制進不了,事業編製也是可以的嘛,戴震特招進了研究室之類的地方,雖是遲來的愛,到底也是解決了老名士吃飯問題。53歲,戴震再參加國考,再次落第,欣慰的是,他沒有落職,反而又進了位,「仍落第,命一體殿試,授翰林院庶起士。」賜同進士出身,給名譽稱號以對應其學術盛譽。
戴震屢屢落第,竊以為,不是科舉形式有甚問題,科舉形式是好的,有比科舉舉人更公正的嗎?最少,就人類智慧而言,目前還沒找到更好形式。只是科舉形式好於內容。科舉好,考試試題實在不怎麼的。如戴震所深研者,多是學問,而非八股,學術超高於政治,科舉偏偏搞的是政治高於學術。戴震「淹雅精卓殆無倫比」,而其「對策甚空」,國考起來,「其文佶屈幾不可句讀。」科舉斬喪人才,不是這形式斫殺才,而是內容害死人。
戴震科舉是欠達人,未曾損其當科目達人。學問達到了相當高度,卻不曾拘束在八股當中,這使得戴震學識貫穿群經,「無漢儒拘泥師說之弊,實事求是,無宋人空談玄理之弊。」士子不解,如此學問如此才,「而策無如學者,大是異事。」獨有錢辛楣知人,「此東原之所以為東原也。」
科目達人,淪為科舉欠達人,這是科舉制度之漏洞也。自科舉開舉來,這漏洞所遺漏人才不知凡幾,也不能說朝廷沒曾修漏補洞,比如戴震,採取的是特招形式,可惜的,這特招沒成制度,單是聖恩。聖恩者,單靠聖主心情,心情瞬間高興了,賜予一下幾下,心胸臨時擴大了,賜給一人幾人,只是聖主不高興時候居多,諸多人才也就排除在體制之外。科舉對通才是公平的,對偏才是不公正的,而世上之才,偏才未必比通才少,可能比通才更多,大面積偏才被排除在外,這制度漏洞也是大矣,大漏洞單以小恩賜來補,何以補得了?何況科舉制度是好硬碟,其內容軟體多帶病毒,到頭來死機,那是必然的,即使少數人如戴震,被修補了,也難濟事。戴震55歲再考落孫山,他「慨然有歸田之志」,沒想到這年5月,「病沒京師」。同志們哀痛不已,「京師同志輓聯云:『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明德之後必有達人』。」此聯上半聯總結戴震生平,語不差,戴震其學術研究之功,真是大的,後聯所謂寄託希望於未來,未必確然,科舉漏洞未曾根本修復,哪裡會「必有達人」?制度才必然產生達人,制度之外,比如恩賜,也可能產生達人,但不是「必有」,多半是「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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