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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廷式 。網上圖片
劉誠龍
文廷式這名字取得真好，文人文則優而入朝廷；入得朝廷，更進一步，成為文優則仕的標本式樣，文老爹父愛殷殷，父意深深，可憐天下父母情，誰不望子坐龍庭？只是這文廷式，枉費了老爹寄望，他老爹爹給他取名字取得好，他老夫子對自己前途把握不好，文優倒是文優了，入廷也是入廷了，卻是離朝廷範式離得太遠，父望子成龍行天下，子負父變抱頭竄鼠。奈何奈何，可嘆可嘆。
文老爹確是對得起文廷式的，優生優育，吸取天地精華，注入廷式腦子，基因配置真的不錯。文廷式「江西人，生於粵，幼慧絕」，聰明透頂，是個神童，一天寫萬字，不用打草稿，「及長，日盡萬言」，這萬言不是注水白話文，而是濃縮文言文，又非電腦操作，純手工活，不簡單；記憶力也特別好，小學讀的書，到老了，還背誦如流，「終身弗忘」；其學問淹博，引人高讚，比擬蘇軾，直逼辛棄疾。
單有才，能入朝廷，概率是有，但有多大？這個沒誰說得清楚，不然，哪會有那麼多人背了朝廷眼，哭啼啼賦《離騷》，幽怨怨歎懷才不遇？文廷式是懷才遇了的。他先是遇著了他他拉氏，他他拉氏其時在廣州，她有個哥哥與文廷式關係蠻好，見老文學問好，就延請他到家當私塾老師，因緣際會，這他他拉氏後來非常有造化，學得好，嫁得更好，嫁給了光緒皇帝，做了珍妃，不是大國母，也是二國母。
很多時候，二奶比正宮娘娘說話更管用。他與珍妃結師生緣之際，珍妃還沒發家，這時與珍妃關係上了，好比漂母遇了韓信，好比農漢遇了知青，他日韓信隆起，知青騰升，那是關係可翻倍假借感情的，或者說關係摻雜了真感情因素，那關係拉起來則非同一般了。
女學生珍妃後來對老師文廷式真心好，老師給學生喝一瓶黑墨水，學生報老師一生金飯碗。珍妃常在老公身邊吹枕邊風，說他老師文品好得不得了，人品不得了的好，文廷式也是好。光緒16年科考，考進前三，雖然卷子裡寫了錯別字，誤將「閭閻」寫成了「閭面」，但翁同龢說有這典故的，考官叫翁同龢翻字典，老翁翻不出，只好說「殆筆誤耳」，「翁同龢得其卷冊，置一甲第二」；光緒20年大考，考得也是不錯，主考官要把其名列前茅的，沒想將他做狀元推舉。這時節，珍妃就在老公面前吹習習枕邊風，畢業於狀元門下，珍妃說話底氣也足些嘛，卷子最後還沒全閱完，光緒就打發太監遞條子來了，「壬辰翰林大考，未及扃試，內出手諭」，這條子不是「文廷式能不能做狀元，請予酌處」這類官腔，而是態度堅決而明確：「一等第一文廷式。」時人編了個段子，在士林內部局域網裡傳揚：「某年玉皇大帝考十二生屬，兔子取了第一，大眾莫測究竟，哪知月裡嫦娥在玉皇大帝處遞了條子。」
士林編段子上網，說來也對，文廷式也許水準達至狀元，但若沒靠領導遞條子，大家沒想法，靠裙帶關係而奪冠，程式不公平就等於實質不公平。但士林將文廷式漫畫為月中乖乖兔則大錯了，文廷式是士林諤諤虎呢。他不是那種勾勾搭搭、粘粘糊糊之士。他走夫人路線賺了些好處，引得士與仕來攀他，「文廷式既得聖眷，一時翰林之無恥者，爭為膻附。」而文廷式呢，他自己不怎麼去扯珍妃裙子，對那些來纏他褲帶的仕與士，也是用腳踢；在朝廷為官，在南書房行走，鎮日裡琢磨的是國事，而非國君，他不去猜測領導這裡最近有甚動態，而是去收集百姓那頭有甚心態。
比如那年慈禧退了二線，光緒走上前台，光緒要一要感謝老領導禪讓，二呢，老實說，也是只想讓領導好好玩去。安排老領導做顧問，意思是待遇方面叫老領導不要有顧慮有疑問，但在政治上是讓他不顧及也不問難的，新領導哪裡希望老領導退而不休呢，退休退休，一退即休嘛，但要讓老領導安心休息，得給建設高檔次幹休所。光緒對慈禧打報告要建設老幹活動中心，二話沒說，簽字批了：「是時上久親政，所以奉養太后者，無微不至，尤不惜財力。」慈禧要用海軍軍費建頤和園，光緒批了；慈禧要拿教育經費辦壽酒，光緒批了。光緒說這是孝為國首，文廷式書生氣重，他搜集了很多社情民意，卻沒去收集光緒心思，不代聖人言，而代愚民言，上萬言書來了：「率同官同好數人，聯名奏訐太后奢侈之非，且隱肆醜詆。」
這等事也是幹得的？按道理說，文廷式是光緒提拔起來的，算是光緒的人，一切都要隨光緒心思去起草講話材料，去翻找理論支撐才是，何況在這事上，光緒自己找到了孝心根據，做文字秘書的，應該順此聖心巡迴演講去宣講，文廷式倒好，放著心腹之臣不做，做起心腹之患來了，不給領導解難，卻給領導添堵，惹領導發脾氣是自然的，「上見之大怒，以為對子議母，目無君上，將予嚴遣。」光緒帝要殺了文廷式之心，都是起了意的，好在學生珍妃還是講師生情誼，救老師於枕邊，「珍妃為之涕泣求恩，長跪不起。」枕風浩蕩，引皇恩浩蕩，光緒「乃降手諭」，死刑改判為停職反省，「永停差使」，卻「廷式獨留」，工資照發，工作停了。
留得編制在，不怕沒官當。光緒對文廷式處理不是很重，大體是光緒頭腦一時死機，重新啟動，也是容易的，帶病復出者，也很多嘛，前有古人，後多來者，加上珍妃背後做支援，文廷式若是做個檢討，寫個悔過書，那前途還是不可量。這文廷式也是讀錯了書，他不怎讀君君臣臣孔孟之道，翻讀起墨莊來了，「清文人多宗儒家，其箋釋亦只及訓詁、音義」，當秘書只改領導錯別字，誰修改領導思想？而「獨廷式攻墨莊」。有官人曾發豪言壯語：一心唯讀聖賢書，文件外不觸紙本。大家在國朝，讀的是國學，讀的都是領導講話，你讀甚外學，讀甚士人時評？
文廷式卻讀了，「故其行狂越」。本來清朝形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他卻說「中國積弊極深」；本來上面說清朝體制很有優越性，人卻說「變則存，不變則亡」；身在朝廷當緊閉嘴巴，他卻是「能言人所不能言、不敢言」；慈禧要搞大慶，他發時評說要罷典；慈禧說要「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他卻站起發言，「辱國病民，莫此為甚」；朝廷要讓恭親王奕訢靠邊站，他說得讓其來當大政；李鴻章待他蠻好的，「大加禮遇，資贈甚豐腆」，他則大罵李鴻章「昏庸驕蹇、喪心誤國」；這種做官架勢，何能在朝廷立得住腳？領導恨得牙根咯咯響，將其雙開了，他還是不思悔改，特別是組織工作是不能寫提案的，他卻犯大忌，「所論頗涉官吏黜陟」，被李鴻章姻親楊崇伊參上一本，驅逐去京，「遂褫職永不敘用。」
文廷式與黃紹箕、盛昱等列名清流，清流者哪是朝廷文官式樣？在野式嘛，朝廷式樣當是汙流，你單作異類當甚清流？學學和珅，拍拍領導；學學曹振鏞，多磕頭少說話；學學王文韶，領導來問計，他答我耳朵聽不見；學學諸位大臣，收點禮，弄點錢，這才是文人當官之後的朝廷式樣，文廷式若是以他們做範式，依他與珍妃與光緒的關係，何愁不位列九卿，官至一品？這文廷式實在是辜負了文老爹一片心意，也浪費了那麼好的人脈關係，後來朝廷不但不給他官做，反「密旨令江西捕治」，他只能跑，「逸去，不知所之」，其實是跑到日本避難去了。
不過文廷式後來又跑了回來，在江西老家隱下，隱到49歲，赴陰河去了。這年紀過了45歲，當縣官已超齡，但若當九卿，恰是當年，卻憾赴陰河。陰河裡是清流還是濁流？但願是清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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