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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拾荒者。 網上圖片
宵 櫻
在我印象裡,她似乎一直都是老的。她耳朵聾得就像碌碡似的,眼睛害白內障,穿著黑色臃腫的棉衣,上面撲稜著花點。白襪子,黑布鞋,鞋面上有瓜子皮的碎末,她常去麻將舖揀礦泉水瓶,那裡閒人多,嗑瓜子的也多。
她圍著我的小學校園一年到頭都在拾荒,沒有值錢的垃圾,都是些碎紙、鉛筆頭。我那時七歲上小學一年級,班裡有人丟了一本《新華字典》,斷定是我偷的,把我拉到老師面前。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雙手捂著臉哭,漸漸哭泣也變成了敷衍,我陷入長久的沉默。老師斥責我古怪,把我的書包打開,稀里嘩啦倒在桌子上,不過是幾本言情小說、黃膠帶,還有用線穿起來的柿子花。她邊挑挑揀揀邊嘖嘖感歎,這麼小就看黃書,這還了得!
站在我身旁的同學捂著嘴雷陣雨般嗤笑,我真想把那隻手咬出血,我憎恨那種姿勢。滿含淚水,我看到窗外的她,那個首如飛蓬的拾荒老女人,席地坐在垃圾堆裡,用手一張張磨平碎紙,然後放在蛇皮袋裡,不時掀起衣襟揉揉眼睛。
我過去也經常跟著夥伴們起哄,喊她瞎子!瞎子!她的臉從無悲哀,也不便於哭泣,靜靜聽著我們那狂熱尖銳的口號。末了,她總是乞求似的一句,你們誰有廢棄不用的作業本,老師不要的,都給我吧,行行好吧。我們還沒聽她講完便拍著手旋風般跑開了,還在嘴裡嚷著,瞎子老婆子還想認字啊!
我被老師冤枉了才知被人侮辱的痛苦,這一點點的痛苦都讓我感覺像是蟲子在陰陰地啃著心,隱隱約約感覺活著好像是上當,上教育的當,上崇高思想的當,上大人的當,上不知甚麼人的當。我那天哭得太多,開始流鼻血,我紅腫的眼對著臉盆,又涼又濕的小手拍著額頭,看著鼻血一滴滴落在水中,被稀釋,蔓延開來。這時卻驀地想起那女子慘然呆滯的一笑,像棺材上的白布不敢一揭。
後來有一年,村裡集市,她在上衣口袋懷揣了一百塊錢買衣裳,還沒走到衣裳舖,她的錢就被偷了。她當場哭倒在地,哭得昏厥過去,被賣肉的兒子抬回她家,在她還沒上漆的棺材蓋上面放二斤豬肉就走了。我去看她,她已經恢復了理智,還沒下床,用枕頭墊著後背,指甲塞滿污垢的雙手放在胸口。床頭是樣式拙重的大木箱,放著一碗雞蛋茶,砂糖在碗中間坍塌著,靠著牆的毛主席畫像被香煙熏得渺茫陰暗。她起身打開抽屜給我找東西吃,把一塊柿餅黏在綠色的塑料袋遞給我,口裡念叨著:「算啦,不買啦,今兒晚上脫了衣服,還不知明早穿不穿得上呀。兒子給我的豬肉淨是肉皮,用鹽醃了能吃到過年了。」
我懷疑她的眼睛是哭瞎的,她的苦難,從正當壯年的丈夫戰死在抗美援朝開始,到後來,無數大大小小的政治革命風暴。她是黎民,處在龍捲風平靜卻失衡的中心,貧困著,勞作著,受苦著。
她堅持種兩畝地,有一畝地是獄中二兒子的,他剛出來就把那畝地轉手賣了。她把板車放在地頭,掰完玉米,開始用斧頭砍玉米桿。這時別人的地已經上了化肥,等雨種小麥了。我那時帶著一本書正在放羊,母羊剛下崽,戾氣十足,把我的小腿頂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已經是黃昏,晚霞風捲殘雲般地被黑暗吞嚥下去。可是她眼瞎看不見,只是用手摸著玉米桿,一斧頭一斧頭地夯將下去,後面留著稀稀落落的沒砍到的玉米桿。我一見,便任憑羊在乾溝裡吃草。跑到她地裡幫她收拾殘局。她呢好像得到了解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蟋蟀四處逃竄出來,她用充滿汗臭味的毛巾擦脖子,下陷的兩腮因為感激下垂著。她急切又嘶啞地一味說著:「謝謝你啊,閨女!」
一畝地玉米桿還剩下半畝地,我在前面砍著,她在後面摩挲著把玉米桿收攏在一起。我不想問她兒子的事情,怕她傷心。天上的星星眼瞼張開了,一睜一閉間,把這些卑微的人們都看在了眼裡。我找不到我的羊了,她纏過的小腳也跟著我跳起來,她以前告訴我必須踮著腳尖才能走路舒服,現在居然也健步如飛跟在我後頭幫我找羊,空曠的田野上都是我們的聲音。
我在一道山溝裡找到羊,剛生產後的母羊是不能吃有露水的青草的,我知道我闖了大禍,丟下她不管了,哭著牽羊回家。爸爸立馬找獸醫給羊打針,他把羊拴在樹上,跺著腳朝我奔過來,一腳把我踢倒在地上。我閉著眼,頭磕在地上的一瞬,黑暗的世界浮現出幾朵蓮花,我想是有神靈的吧,要不那些苦心孤詣活著的人們怎麼供奉自己清風明月的良心賬本呢?
邁著小腳的她也趕來了,她像是拚了命似地對我爸咆哮:「你的羊死了麼?死了,我賠!你閨女是好人吶,幫我下地幹活,你要工錢是麼,我給你!」
我爸也不是壞人,一句話也沒說,滿面通紅,叫我姐姐給她倒茶。第二天他摸著我腫起來的額頭說:「那個老太太呀,她兒子都不管她死活的,你管她了,我幫你管到底吧。」我感覺寬慰極了。我爸果然以後每年都幫她義務秋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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