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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女紅的婦女。 網上圖片
阿 琪
假如一個妙齡女子出門去相親,她對初次見面的男孩子頗有好感,想著如何要引起他的重視。於是,她微微低頭,羞澀地一笑,說,我會一點女紅的,都是媽媽教的,媽媽說,將來的日子裡會用得著。男孩子也許會是一頭霧水,他表情詫異地問,啥叫女紅?女孩子睜大美麗的眼睛,自豪地說,這是我們做女人的手藝啊。男孩子就回家去,向母親請教女紅。那麼,這個母親如果有點見識,一定對未來的兒媳有了好感和期待。因為,現如今,會一點針線活的女孩子像稀有動物大熊貓一樣,可遇不可求呀!
我們上一代的母親們,基本上一個個都是心靈手巧的人,她們不一定會繡花,但一定會很多針線活。孩子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就滿心歡喜又任重道遠地把孩子滿月前甚至一歲前要穿的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啥的,親力親為一針一線縫紉和編織好了。而姥姥們更牛,她們居然有本事把一籃子棉花紡成線,再織成布,裁縫成衣。甚至還會在領子袖口上繡上五彩的花卉和蝴蝶呢。現在來看她們的勞作,不覺得辛苦,只覺得奢侈。有點像行為藝術。
我最喜歡讀《紅樓夢》裡的幾個細節,其中就有一群小姐丫鬟圍坐在一起,繡荷包,納鞋底,編穗子。只需稍微想像一下,就是一幅鳥語花香奼紫嫣紅的美妙場景。在場的每一個女孩子將來的命運都不好說,所以,如果時光機器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呢。
令我驚奇的是,林黛玉如此金枝玉葉的貴族大小姐,原本養尊處優,家裡的一應事情都不需要她來親力親為,還時時刻刻需要人來哄她開心。可是,她為了表達自己對寶哥哥的喜歡,也會一針一線地親手繡荷包。有一次,她誤以為寶玉把她的荷包送了人,就大惱。寶玉卻從衣服內裡掏出了那個林妹妹親手繡製的荷包,可以看出他對林妹妹的真情實意。也因此,當氣惱的林妹妹一言不合,把荷包一剪子絞了的時候,別說賈寶玉的心在流淚,連我都難受哩。因為,她絞了的,可是她的精美的作品,她的情和意啊。以她的慵懶,要完成一個荷包的製作,一針一針地要花去她多少個春日的下午呢。
我還對《紅樓夢》裡寶玉的丫鬟晴雯,以及薛寶釵的丫鬟黃金鶯特別地有好感。因為,大觀園的所有小姐丫鬟都沒有她們倆手巧,可以說是技藝超群。曹雪芹一定也很偏愛她們倆,分別為她們定制了兩個章節,第52回「勇晴雯病補雀金裘」,和第35回「黃金鶯巧結梅花絡」,讀來令我心疼。
一次,寶玉不小心將賈母送給他的一件金貴的大褂劃破了,他怕老太太急,自己先就急了。但是,作坊的工人都沒有本事修補,因為這是進口貨。沒有辦法,病中的晴雯硬撐起來救急。只見「晴雯先將裡子拆開,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鬆鬆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分出經緯,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後,依本衣之紋來回補。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昏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伏在枕上歇一會。一時聽得自鳴鐘已敲了四下,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地剔出絨毛來。」
鶯兒的本事則又是一個絕唱。寶玉知道她的手藝,請她來編絡子。「鶯兒就問,要甚麼花樣呢?寶玉問,共有幾種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凳,像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寶玉一定如我一樣,被花樣的多樣化迷糊住了。所以,他又問,那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甚麼?鶯兒道,那是攢心梅花。」呵呵,美麗的名字後面是如何精緻的實物,那完全是超出我的想像力的。
鶯兒還有一樣本事,就是春天的柳枝在她的手裡立馬可以編織成一隻精巧的小花籃,或者一隻鳥,一隻飛蟲甚麼的。連不怎麼誇人喜歡刻薄人的林妹妹見了,也不住地讚歎鶯兒的手藝很是不一般。所以,讀到這裡,我經常想,鶯兒的本事是誰手把手教給她的呢,她一定有一個非常聰明的媽媽或者姥姥吧。
寶玉最貼心的丫鬟是襲人,她的手工技藝遠不如晴雯,但即使她的繡品也曾讓寶釵讚嘆。一天午後,寶釵沒事就走進寶玉的房間,看見襲人在做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裡的肚兜,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道,哎喲,好鮮亮的活計!這是給誰的,也值得費這麼大的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寶玉正在午睡。原來是寶玉用的,而寶玉也怪,只肯穿戴身邊丫鬟們做的衣服鞋帽飾品。外頭做的,他一併拒絕,以為俗。好一個有福氣的貴公子,他真真被寵壞了。卻也說明寶玉的品味不低,眼力勁更不差。
相比之下,做女人到了我們這一代,基本上就是一個笨人了。紐扣掉了,家裡也許都找不到針線工具。周邊的大超市和大商場也不一定有針頭線腦賣。等好不容易找齊了一針一線,習慣於電腦鍵盤和筆桿子的手,也已經很不習慣一枚細細小小的針的輕盈和靈巧。扣子還沒有縫上去,先把自己的手指給扎出了血珠。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多麼詩意的境界,在今天也基本上成了非物質遺產的一部分了,可以歸入「古跡」了。想來也不是沒有一點遺憾的。而更大的遺憾是,現代生活裡,我們所有的東西都是大工業的產品。廉價當然好,也解放了很多的勞動力。可是,價廉並不物美,連同女人們的手藝也一併被閒置了,浪費了,乃至遺忘了,失傳了。偶兒回老家,看見姐姐們閒時,就是很無聊地看電視,嗑瓜子。而很多年前,她們的樂趣還在編織各種各樣的毛衣圍巾。女人們聚在一起,還會討論一種花樣的編織方法。最聰明最手巧的那個,會被眾人崇拜。就像崇拜明星似地被她們熱愛。
而我清楚記得,很小的時候,去鄉下看姥姥。姥姥穿著自己織染的藍花布褂子,山一樣清,水一樣秀。夏日的午後,左鄰右舍的嬸嬸嫂嫂姑娘們,會帶著一個小板凳坐到村北一棵大榕樹下納涼。手裡都不閒著,納鞋底的,織毛衣的,姑娘們還會繡自己將來出嫁用的枕套,鞋墊啥的。她們自然不會像大觀園裡的丫鬟小姐們那麼斯文安靜,但她們不時爆發出來的嬉笑聲,卻感染了年幼的我。一直到現在,我思念姥姥的時候,也會想起她們。她們很享受,也很在乎自己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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