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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育中鄭重聲明,他非「大家」,只為「大家」「小畫」而已。 作者提供圖片
黃仲鳴
認識香港新文學早期拓荒者之一的李育中,已逾二十年了。
那年,就讀暨南大學研究所,習罷常與師友、同窗聚於校內飯肆,縱談學問,實屬一樂。一夕飯前,我對廣東社科院的許翼心說:「我想見見李育中,可否?」許翼心笑道:「怎不可以?他就住在隔鄰華師大。」我忙道:「我搭的去接他。」許翼心忙止之曰:「不用,此公雖逾七十,行動仍便。」
那夜,李育中果翩然而至,頓令我欣喜莫名。時乃隆冬,但見:頭戴�葩U,一襲灰色大衣,內裹棉襖,頸圍毛巾,四平之臉,露齒而笑,親切溢於色。可惜,那夜一檯,頗多習語言之士,鮮聞李老之名。席中喧嘩,盡是漢語方言之學。未得與李老深談,悵然。飯罷,李老堅拒相送,自行回館,蒼茫寒夜,黯黯燈色,此老仍步健。
二○○一年,也是冬夜,與廣東出版局陳松南兄飯罷,陳兄問我何所之,我即說:「欲晤李育中。」於是電往李公館,李老欣然應約。吾等遂召的士,直驅莊園,幾經兜轉,終在路旁樹下,接得候之已久的李老。該夜,三人於天河一茶藝館煮茶談天,從而獲李育中資料良多。彼並云:家中藏書逾萬。問之有何典籍,有沒有他早期的《凱旋的拱門》、《緬甸遠征記》,和譯自海明威的《訣別武器》,甚至有關香港新文學的資料等等。他說:「只在書山中,雜亂不知處。」我即說:「願作樵山客,斬棘代尋之。」立有隨他回館之意。
然而,夜深了,由茶藝館出來,寒風凜凜,微雨飄飄,益冷。召的送回莊園,駐停一處,黑黝不辨東西。李老下車後,冒雨撥開路旁垂枝,啟戶而入。此年剛好八十,腿仍健。李公館籠在迷離冷雨中,只探得其朦朧外表,不見其內焉。書齋何貌未得睹,心更戚戚焉。
此後輒與李老有往來。直到去歲平安夜,下午。與潘國森在穗,他央我介紹李老,向他請教粵語讀音問題云。此年,李老已百歲,臥院數月,剛回家休息。於書齋獲見,已行動不便,軟坐椅上,起息俱由子女照顧,然精神尚佳,思路亦清晰,口尚滔滔。至於書齋,不到百平方尺,亦無我所欲見。其子云:其入院後,家人已作清理,部分書籍,已搬至隔室,遂引領觀看,但見滿壁皆書,品類繁雜,急尋我之所欲,不獲。問之李老,彼云:「山徑雖掃拂,難行難再覓。」所謂「難行」,指其雙腿難於支撐皮囊,沒能力去尋找了。不過,他隨即贈予一冊他新出的書:《大家小畫》,並云:「這是學生為我編輯的,其時我躺在醫院。」
對學生起的書名,他本不贊同,慨言非「大家」,但經一輪解說,他便釋然了。他書中所繪的肖像,全是中外古今的「名人大家」,他只是幾筆勾勒,堪稱「小畫」而已。然雖「小畫」,但已栩栩如生。有論者說,比黃苗子所繪更筆淺而傳神。李老能畫能書能文,今之文人,能有此能者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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