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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繼剛
那一年我十五歲,初中剛畢業,然後到一所技工學校上學,那是1978年。那個學校在一個山裡面,那山不很大,但那地方卻很偏,除了幾個村莊,其它就沒有了人煙。
記得那一年的元旦,學校放了兩天假,離家近的同學都回家了,我們班只剩下我和一個很要好的同學李樹林還在學校,學校食堂也只賣一些剩飯剩菜。元旦的第一天,我和李樹林早晨吃了點剩飯剩菜,心中非常不舒服。看著漫天飄舞的雪花,我倆孤獨地坐在宿舍裡,心情壞透了。
過了一會,李樹林說:「我大姐在一個林場的知青點上,那個點離咱們這有三十多里路,我以前去過一次。聽說那裡的知青點快撤了,知青們正在分東西,還殺豬宰羊,去不去那裡,混兩天飯吃?」「可以呀,去。」我一下來了精神。這裡如此孤獨、寂寞,食堂只能吃到一點殘羹剩菜,只能填一下肚子,還不如去那裡,既可以打發時間,或許還能吃到好東西。
我倆穿戴好衣帽,在風雪瀰漫的天地中就出發了。平時看著那些山不大也不險,可現在,在風雪中,那些山路變得又高又陡,又險又滑,沒走一會,我倆就開始滑跤,好在冬天穿得厚,路上的積雪也已經很厚,摔在地上不疼。李樹林突然吼出:「漫天風雪,一片白,躲債七天,我回家轉……」這是歌劇《白毛女》中的唱段,在此情此景中唱出這一段,真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漫天風雪中,我們不停地走呀走,不知我們走的路對不對,不知前面的路還有多遠,不知很遠的遠方有沒有美味的食物在等著我們。但我們已經上路,別無選擇。有一段時間,李樹林已經走不動了,靠在一棵大松樹上累得直喘氣,他說:「繼剛,我真的走不動了,走不動了……」我們真是又饑又渴又累。我也靠到松樹上,說道:「我也很累,但走到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怎麼辦?只有往前走。」我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塞到嘴裡,然後叫道:「走呀,大步往前走,前頭有大塊大塊的紅燒肉在等著我們哩。」或許是我的大叫聲感染了李樹林,他也鼓起勇氣,又向前走去。
終於,我們在下午2點多鐘走到了李樹林大姐下鄉的林場知青點,遠處望去,那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屋子上的煙囪還冒著誘人的炊煙,煙囪下面一定就是廚房了,我似乎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情景已經展現在我的眼前。到了屋裡一問,原來李樹林大姐前天有事回家去了。一聽到這消息,我倆一下就傻了。冒著漫天大雪,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五、六個小時,三十多里路,尋找來的卻是這樣一種結果。我當時就好像掉進了冰河中,覺得渾身要發抖。
十五歲的人生,就給了我這種經驗:你真不知道,當你跋涉了很久很久,你走了很遠很遠,歷盡艱難困苦,你生命之路的下一步是什麼在等待著你,就像我現在,滿懷希望地去尋找,去等待一個人,那個人卻不在。我失望極了,不知道是該哭泣,還是該埋怨。但我什麼也沒說,這不是我哭泣的地方,十五歲的少年,只有往前走,沒有在人前哭泣的理由。正當我不再懷有希望之時,卻又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我倆都想多了。原來李樹林的大姐為人很好,其實,她在與不在都一樣。一個姓王的大哥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他問我們吃飯沒有,得知我倆還餓著肚子,馬上就把我倆叫進了廚房。那一頓飯菜真豐富,李樹林說的沒錯,那個知青點要撤了,他們已經準備返城,他們把自己養的豬、羊、雞、鴨全殺了,分了,廚房裡全是好吃的東西。我們吃完飯後,又在那裡住了一晚上,一共吃了四頓飯,第二天下午才返回學校。
那天晚上,當我躺在知青點簡陋的房屋裡,聽著外面風颳過林梢的聲音,透過屋裡淡淡的光亮,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我的大腦裡充滿了艱難跋涉後的喜悅,很快進入了夢鄉。
多年以後,當我讀到美國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的詩歌《雪夜林邊小立》時,我的心中就泛起了漣漪,憶起了少年時在風雪瀰漫的山路上的跋涉。
除此之外唯一的聲音,
是風飄絨雪輕輕拂過。
樹林真可愛,既深又黑,
但我有許多諾言不能違背,
還要趕多少路才能安睡,
還要趕多少路才能安睡。
是的,「還要趕多少路才能安睡。」人生就是不停地趕路,就是不停地往前走,你生命之路的下一步是什麼在等待著你,似乎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路上。學會在人生的路上走路,才會懂得:要走許多路才能吃飯,要走許多路才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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