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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中)
前言:因為《音樂人生》,香港導演張經緯被愈來愈多的內地觀眾所認識。他帶著作品出現在內地大大小小的城市中,電影就像一面鏡子折射你我,而他也在北上的旅途中,觀察和認識著自己並不完全了解的國家。本期開始,張導將在此開設專欄,和讀者分享一位香港導演眼中、鏡頭之外的內地城市人情與世情。 ■文:張經緯
今年農曆新年,我和同事回內地拍攝最新紀錄片,分別到了廣東東莞、化州和湖南常寧三個城市。我們團隊一行七人,各人手攜行李及器材,而市內交通一般就靠的士。像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一線城市,公共交通比較規範,的士不論時節,全部均打錶收費,而且提供政府認可的發票。但是,並非所有內地城市的士都是這樣,像這次的三四線城市就麻煩多了,主要是不打錶,車輛少,沒發票。
本以為東莞、深圳和廣州挨在一起,既然深圳及廣州都打錶,東莞亦應如此吧,誰知卻是一片「殺戮戰場」,再次印證優良管理並非近朱者赤,還是要看市政府的管治能力。我們的酒店雖位處中心地段,但不少外省司機早已趁春節回鄉過年,路上的士零星。為免翌日早晨趕出門,給司機硬宰,製片同事提早一天,在街上兜截的士,預先跟司機議好價錢,約好時間,但晚上仍會擔心司機會否爽約或遲到,一夜難免輾轉。
相對東莞,常寧更令人頭痛。由於拍攝地點位於離市中心三十多里外的農村,我們晚上抵�鶣寣A便急忙為明天找車,結果在車站跟一個穿紅格睡衣的中年女人和其拍檔談好,清楚說明地點、時間和價錢,以為一了百了。可是第二天抵達目的地後,司機還是借故說路爛要加錢,我們就站在受訪者的家前跟他理論,驚動受訪者一家出來幫口。製片同事見狀,輕聲跟我說:「新年流流,要人家老幼為我們爭論,不太妥當。」沒辦法,我們只好吃這個啞巴虧、照付。
話雖如此,但總不能一竹篙打翻一船人。也是在常寧,最後一天晚上,我們在近市區邊緣地段拍攝完畢後,製片同事足足走了半里路,才找到一輛的士。同事原來一副「武裝」,準備好砍價大戰,誰知探頭一問:「要多少錢?」司機冷淡地回答:「我打錶的。」我們當然嘖嘖稱奇,在車途上更不斷稱讚他,不過,那位司機只是愛理不理。當然,打錶收費本是應份,但在這個城市竟能獨善其身,不禁予人世外高人之感。
還有一位化州司機,雖然他也是不打錶,可是就算一大清早要車,他都準時到達,而且給我們介紹很多當地好吃的飯店,蒙他推薦,大年初一的第一頓飯,我就吃了人生最好吃的白切雞!又,在年初二,團隊中一位同事生病了,新年沒幾間藥房營業,他主動開車送我四處買藥,沒提要多半分錢。最後一天,我們到汽車站坐大巴回港,他生怕我們搞錯上車位置,還開車直入到車站裡面的上車點。臨別時,我們情深地緊緊握了手……
我們一回到香港,便馬不停蹄為新片《一國雙城》宣傳奔跑,跟記者朋友們傾談時,了解到港人對內地人的不滿更為激烈,盡數他們對內地人的不文明行為。這令我回想起這次拍攝旅程跟的士司機的各種遭遇,以及《一國雙城》其中一位男性被訪者,王族長。
王族長是一位退休的鄉村老幹部,小時候,因為新中國成立,被迫和在菲律賓的父親斷絕聯絡,他長大後成為鄉村黨委書記。當鄧小平的改革開放剛起動時,鄉村是窮得連鞋也沒得穿。為建設家鄉,讓村民脫貧,他執行了拆散家庭的「遺子政策」,此一政策是故意要移民家庭留一個孩子在鄉村裡,確保父母寄錢回國,片中的女主人翁阿雪就是其中一位「遺子」。王族長從被害者成為加害者,都是政治環境和政策使然。然而作為一個人,他是一位忠誠、坦率與和善的老人家。
人就是人。人性的優點及缺點,內地人有,香港人也有,問題在形形色色的政策下,人變得人不像人。更不幸是自從清末開始,這條本來在東方沉睡的巨龍為了追英趕美、希望明天會更好,不同的政治活動就從沒有停過,不同的政策亦層出不窮。其實,若要任何國家或社會從亂到序,絕非易事。就說香港,曾幾何時,我們的士也是不打錶、兜路、街上白牌橫行。今天我們國家的進步只談GDP,談物質上的小康,但只有當全國的士都打錶,人和人,以至人和國家之間的誠信能建立起來,那時候才算是精神上達到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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