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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是人類忠實的朋友。 網上圖片
晨 風
某日一位十幾年沒見的朋友約我見面。我問她去誰那兒，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還是你來我家吧，我家有一隻小狗，不能離開人超過四個小時。」
我心想，只聽說小孩子兒絆大人的腿，原來狗狗也絆人腿呀！這麼拴人，幹嘛非得伺候個狗自找麻煩呢！
於是乘地鐵去了位於京郊的她家。朋友開輛SUV來接，她家在一個掩映於森林中的高檔小區裡。汽車停在一棟兩層的獨棟別墅門前。剛下汽車打開家門，一隻黑白花色相間、虎頭虎腦的中型巴狗就躥了出來，親熱地撲向主人，也大聲吠著上下嗅著我跟另一位來訪者。偏同來的那位怕一切帶毛的動物，於是一個勁兒尖叫著躲避。朋友呼喚著狗說：「鮑比，這都是我的朋友，不許叫！」又笑著對我們說：「鮑比熟悉一下你們的氣味，一會兒就好了!」
果然，接下來的整個晚上，這隻名叫「鮑比」的狗除了偶爾朝著落地窗外馳過的的汽車叫幾聲之外，都是溫順地伏在客廳的沙發邊。有時探起身去扒拉茶几上的瓜子盤，主人就順手給它磕幾粒瓜子吃。朋友告訴我們：「鮑比特別愛吃瓜子」，主人唱歌的時候，鮑比就跳上沙發依偎在主人身邊，轉動著大眼睛注意地聽著。我們吃飯之前，朋友先要把鮑比的飯打理好，是高級狗食。朋友說：「鮑比吃的比人貴。」
在朋友家呆了一晚上，我明白了鮑比的重要性。朋友的老公做生意忙一周才回家一次，在外企上班的女兒偶爾來也是很晚才能到家。平時這棟300多平米的兩層別墅裡只有朋友一個人。假如沒有鮑比，朋友該是多麼寂寞呀！無數漫長的白天與黑夜，都只有鮑比在陪伴著女主人。
城市越來越大，人卻越來越寂寞，狗們就扮演了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住大房子的寂寞，住小房子的也寂寞。因為大家為謀生與名利忙得身心疲憊，花時間陪伴他人就成了討厭的義務。在北京，任何一個成熟的小區裡都不可能沒有狗狗們的身影。在熱鬧的大家庭裡，狗是重要成員；獨居或是空巢的家庭，狗更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小區裡一對夫妻早就形同陌路無話可說，可在天天溜狗這一點上還是配合默契。每天一定的時間，他們一人帶領一隻狗出門散步，人省得打架狗也省得打架。
每天上午十點與下午四點，都是小區約定俗成的溜狗時間。這時候樓下的狗吠聲就響成一片，夾雜著人呵斥狗、人互相寒暄的聲音。狗們互相較著勁兒，誰都不服誰，不打不成交。狗狗各有特點：有的嬌小玲溋瓏，有的憨態可掬，有的美容得雍容華貴，有的總是穿著時尚。狗的個性不同，可是都有點兒隨主人性情。有的狗無論見誰都輕狂地吠而不已，有的卻總是那麼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看看狗的表現，基本就知道了主人的修養。
專家說，養狗能帶來健康。其一，狗讓你不再孤獨，有了心靈的藉慰；其二，狗讓你不能久坐，每天有了散步的習慣。一位養狗的朋友說，她本來愛睡懶覺，可養了狗之後再也睡不成。狗早早就把她叫起來跑出門去，因為狗要出門兒排泄與撒歡。有了狗，人就有了很多事兒可幹，也就得不得不精神起來。用養狗來治療憂鬱症，也是個不錯的法子。
狗的陪伴有時比人更好。人與人相伴總是會生出些煩惱，就是最親密的朋友，也未必能耐心地把時間完全交給對方；狗呢，卻可以全身心地依賴你。它不管你窮是富是局長是農民，總能讓人感到無上的權威。狗的忠誠發自內心，就是它的搖尾乞憐都是那麼純真。在這個世界上，能被一個生靈以赤子之心依賴著，人也就不白活一場了。
記得有一年北京自學高考的語文作文題目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位考生就寫了一隻狗，因為寫得動人還被當成範文登上了報紙。可這文章受到很多人的非議。有人說：「怎麼把社會寫得如此冷酷，狗倒比人還有情有義了？」不幸很多時候事實的確如此。把古今中外狗對人的忠誠故事匯集一下，這本「人狗情」完全可以流芳百世。
狗與人一樣，若想生存得好就得為人需要，僅為自己的需要活著就是奢侈。有時看美容得怪模怪樣，穿著漂亮小衣裳的狗狗們，我卻在想，衣食無憂固然可喜，然而自由自在奔跑在非洲草原森林中野生動物，卻才是動物世界中真正的貴族，雖然牠們的生命朝不保夕。狗進入了人的世界，雖被當成忠誠的朋友，卻是永遠的臣服者，這對狗不公平，可是別無選擇。
狗性既然如此，一些善於靠依附強勢而生存的人，就經常被他人稱為「狗」。革命年代，「走狗」是一句極難聽的罵人話。當了「走狗」的，無論出於多麼無奈，下場都不太好。即使是道德淪陷的當代，被人稱為誰誰的「狗」，依然是很丟面子的。有了「狗性」的人，一般都沒有真正的朋友。因為強迫自己臣服於他人，還要裝出忠誠的笑臉，既違反人性也違反真實的狗性。擁有赤子般對強勢的忠誠，除了情商得天獨厚的狗之外，可能只有不幸「被洗腦」者。人對狗的這種複雜感情，充分顯示了人與狗關係的本質：任何互相依賴的朋友，都絕不可能是完全平等的。
時代不同，狗性也在變化。插隊的時候，農村裡只有柴禾狗，身量一般不高大，以土黃色的居多。土狗的任務就是看家護院，那時農家全部家當不過是一圈豬幾隻雞幾隻羊一隻貓等，躺櫃裡連五塊錢都翻不出來。狗的任務不重，也遠沒有現在那麼尊貴，剩玉米餅、白薯頭、豬食、甚至小孩屎都吃得津津有味。土狗有空閒到處溜躂，見人也不太咬，有時一塊饅頭就收買了。現在鄉村的狗尤其是城郊農家院的狗，再也不是無足輕重的角色。一次去個農家辦事，院門口幾條大狗帶著鐵鏈一跳半人多高，衝著我兇狠地狂吠，主人趕緊猛喝才停住。主人說：「這狗晚上才敢放開鏈子。」我說：「這狗可比一道防盜門還厲害呢！」那村因為宅基地、村辦經濟等等尖銳的利益衝突，村民關係相當緊張。有的農家還住低矮破舊的泥屋，村幹部們卻都住高屋大院了。
鄉村傳統的柴禾黃狗已經快被淘汰了，牠們當寵物不夠可愛，當「保安」又不夠強壯。小區裡有一隻流浪狗，就是因為有柴禾狗血統而被主人拋棄了。主人農轉非住進了樓房，需要華麗嬌小的巴狗了。小黃狗整天在小區裡東跑西跑找吃的，寒冬臘月的時節，不知哪位好心人給牠瘦骨嶙峋的小脊樑上披了張小氈毯。再後來小黃狗就失蹤了。那些失寵的流浪狗真可憐，人的一念之差，就讓它從集千萬寵愛於一身的「朋友」，淪為朝不保夕的乞丐。
我愛狗的憨態與忠誠，卻從不打算養狗，就因為不能承諾善始善終。害怕失去，不如從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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