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禎兆
在日本於零零年代前半期湧現的輕小說浪潮中,除了西尾維新是最頂尖的大旗手外,舞城王太郎及佐藤友哉就好像左右護法,同樣在流行文化的公海中暢泳。佐藤友哉更有逐步為正統文學界接受的傾向,二○○七年以《1000的小說和Back Baird》成為史上最年輕的三島由紀夫獎得主(二十六歲)。不過宇野常寬對他的評價一向不高,他認為佐藤友哉一直執著拘泥於環繞承認欲求的自我意識問題上,即使得了文學獎的肯定,仍絕不客氣地指出一切不過屬純文學界的淺化明易市場導向方針。佐藤近年的作品,宇野直言不過停留在八十年代後現代小說的稚拙模仿領域之中。
只不過我覺得佐藤友哉的小說作為流行文化的素材,還是有不少偶發卻未能細琢的有趣成分所在。就以成名作之一《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05)為例,其中〈屍體與〉以全篇不分段的方法,把一具屍體的流離過程以及當中與不少人物的接合連結起來,構思上算是頗有新意,但更惹人注目的應是〈娃娃人〉。〈娃娃人〉講述國中女生莉佳從小便一直被父親及姊姊凌辱,於是便把自己異化為娃娃人作為對抗手段,甚至遇上被四名男人挾上車粗暴輪姦,亦以同樣方法面對再若無其事生活下去。
那當然容易教人想起是枝裕和的《空氣人形》(09),電影中的娃娃努力想「活人化」,但佐藤筆下的莉佳則想蛻變成娃娃人只求存活下去。那其實也呼應金原瞳在《蛇信與舌環》中改造身體的構思,利用把舌頭改造成蛇舌及紋身,作為於宏大社會中自主選擇的存活方式象徵。在〈娃娃人〉中,佐藤則把意念逆向發展,反映出在混沌當下要生存下去,其實不應該把身體反應銳化(自製蛇舌),而是從反方向構思把感官鈍化(把自己「退化」成把身體反應置諸事外的娃娃),那才是零零年代的「倖存感」的正確演繹。佐藤在小說中更刻意強調,一旦想擺脫娃娃化的變身,而要自己重新有血有肉地活下去,不幸的事便會排山倒海地降臨:想幫助自己的人全都不得好死、強姦犯會上門尋仇,甚至也會連累不認識的他人等等。簡言之,有血有肉反而是暗黑無光的地獄無盡深淵。那便是佐藤友哉營構的悲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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