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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磊
這幾天嘴裡有種淡淡的苦味,心裡禁不住浮躁起來。問學醫的朋友,說是胃心火旺盛的緣故,並告誡我說「人間有味是清歡,不妨覓得半日閒。」
我一時有了些許的迷惘。把自己埋在沙發裡,開始梳理最近的生活來。
記得很多年前,自己是喜歡一個人獨處的。讀中學的時候,偶爾會一個人跑到附近的真武廟去休息。那座廟因為時光的緣故,早就頹屺了。目光所過之處,一片廢墟與凋零的底色。但我偏偏喜歡到那裡去,看一眼靜靜佇立了八百年的古槐樹,或者瞅瞅背後那座屋脊都坍塌了半截的神殿,覺得內心出奇的平靜。
那時候喜歡躺在山門外的一塊青石板上休息。夏天燥熱,知了報喜不報憂地叫個不停。不遠處地裡幹農活的人揮汗如雨,他們從魚鱗袋子裡用勺子舀出一勺子白花花的碳酸氫銨,再把它埋到大地的深處。那氣味刺鼻,偶爾,在地上能夠看到蟲子四處逃避的場景。
但是我喜歡這樣的生活。目光所過之處,毫無一絲內心的瓜葛。有時候,就覺得自己是這細節的一部分,是廢墟上的一塊石頭,或者是門前的一棵草。山門往前不遠處,曾經有一片高台,傳說有大儒曾在那裡講學。那是兩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今天,河水無聲地奔流,一切都已不再是原來的模樣。——熱鬧去了,留下的是安靜;大師去了,站出來的是村童。連高高的土台子都消失了,都被時光洗涮乾淨,留下的是傳說……
我是一個閒人,知道自己不是一塊大的材料。所以,空閒的時候,我喜歡去看滿目的清涼和蕭瑟的秋意。只是,在都市裡生活得久了,也禁不住跟著別人忙碌。不忙碌,就沒有餬口的米糧。亦步亦趨了,或者是一種從善,其實也是一種變異。生活,就在這種二難中維持著、矛盾著、奔跑著、遲疑著。我無法回答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忙碌,還是忙碌的目的是為了活著。
再後來,我終於厭倦了。做夢的時候,偶爾會想起以前的生活。那些關於真武廟附近老尼姑的傳說,以及三伏天裡大青石板上沉甸甸的夢想。我想起自己早年的一首詩,裡面寫到:「一隻沉睡的螞蟻/夢見自己一洞府的秋糧/……」——我就是那隻螞蟻,做著衣食無憂的清秋大夢。我也曾耽於安逸,忘記了少年時候的美好夢境。
可是,現在我終於厭倦了。這個早晨,有朋友終於對我提起「人間有味是清歡」的雅訓。一瞬間,竟然有了醍醐灌頂的感覺。我想起自己的一個學生,她曾提醒我說,「懷舊意味著衰老」。我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好,我記得自己十五歲的時候就開始懷舊了。那時候,我也老了麼?心緒不同、經歷不同。有人拿往事做茗飲,有人視歷史如寇仇。如此而已。
想起唐代馮贄編撰的一段文字來。在《雲仙雜記》裡,他提到陶淵明的一段往事:「陶淵明得太守送酒,多以舂秫水雜投之,曰:『少湮清歡數日』」。太守送來美酒,詩人會搬來舂高粱米的水自行勾兌。目的,無非是為了能夠多喝幾天。這讓我想起農村的一些往事,一九八零年代,村裡陸續出現了代銷店。那時,一些老人大清早就跑到代銷店裡去,想來是夜間被酒癮折磨苦了。在小店的櫃�^前,他們花上兩毛錢,買來一杯白酒,會很講究地揚起脖子一飲而盡。之後,老頭子們會用手摀住鼻子和嘴,慢慢走上回家的路。之所以摀住嘴,據說是為了防止酒的味道過早地流失殆盡。
陶淵明的軼事,讓人想起老謀子當年所拍的《紅高粱》。裡面的主人公匪性十足,某天夜裡爬起來,對著一堆酒罈子撒尿。不料酒的味道竟因此而愈發醇厚。
我不喝酒。這八卦裡的神奇,也只能出現在攝影師的鏡頭裡和作家的筆下了吧。 ■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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