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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冀平
有兩本論述修養的書我記得最清楚。一本是《演員的自我修養》，書的作者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寫了三十多年，為了修改它幾乎用了一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始終不自信，在他擔心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才不再修改，拿出來交給出版社。一九三八年書的清樣完成後，文字編輯拿去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討論。編輯後來回憶，「他表示他唯一的願望是讓書裝訂盡量樸素些。我們討論的時候，我看出他在想什麼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突然間，他對我說：我可不可以把它拿在手裡翻一翻？他指了指書，所用的聲調使我感到驚奇，後來我明白了，他是考慮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的。當他拿起書的時候，他的臉都紅了，他的手指顫抖着......」幾天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去世了，沒有看到出版的書。《論共產黨員的修養》是曾任中國國家主席劉少奇不多著作中的一本，書中主要論述「每個共產黨員，都應該腳踏實地，實事求是，努力鍛煉，認真修養......在思想、言論、行動上嚴格地約束自己。」文化大革命中，這本書成了他所有罪名的理論證據，致其於死地。兩本講述修養的書，作者都為其而死。
我的啟蒙老師戲劇理論家譚霈生先生，說過一句話，他說，做編劇這一行的人，可能首先拚的是生活，之後拚技巧，最後拚的是人格和修養。
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提出一個口號「建立學者型的劇院」，查了一下它的根源，是來自演員于是之先生的一句話「建立一個有修養的學者型的劇院」，「有修養」這三個字非常重要，現在學者很多，但不是個個都有修養。做藝術這行當，其實跟其它行業也一樣，不過藝術要面對眾人，個人的修為更為重要。演員站在舞台上，無所遮掩，就好像人在電視鏡頭上，講幾句話，優點弱點乃至人品展露無遺。上文曾提到過日本寶塚和杭州小百花越劇團，寶塚對演員的個人修為要求十分嚴苛，幾乎如同寺院修行，每天掃多長時間的地，穿什麼衣服鞋襪，梳什麼髮型，在團期間不准結婚，不准拍拖，三十歲必得退休等等都有明文規定。相比之下，社會主義制度下的杭州的小百花可能沒有那麼多規定，但從場場滿座，觀眾的癡迷，沸騰的現場，體現出演員整體的修為。單說她們的形體，個個苗條秀氣，戲裝穿在她們身上非常瀟灑好看，且歌且舞如幻如真。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小百花對演員的訓練不僅在手眼身法步，從修養到做人，都有艱苦的訓練，嚴格的要求，才能提煉出如此的精氣神。這種精神力量，從舞台上直接傳達給觀眾，產生感染力，感動萬千觀眾，這在浮華輕率做態的當下尤為難能可貴。一個人，一個劇團，一個國家，有風骨和性格，修養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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