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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
有位哲學家曾說過,沒有經過思索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
最近有位戰友寫了一篇回憶文章,讓我頗為感觸。 他寫的是一位兵團管理知青的老連長。作為當年的知青副連長,他回憶了與老連長相處的點點滴滴,作出了很高的評價。在他的筆下,在那個特殊年代中,老連長對知青無論是生活還是精神上,都是關愛有加,是知青的良師益友。
老連長還做了一件大事:在知青大返城開始的時候,他特意叮囑連隊文書,把知青檔案中關於出身的那些不利檔案文件清出去。老連長辦的這件事,是一件冒了風險的大事,卻因此影響了很多知青的一生,讓他們擺脫了壓在頭上的出身「魔咒」。
在極左的年代,人人可能被打倒,人人可能有「歷史問題」,有些單位還會把一份「出身問題檔案」塞入幹部子女的檔案,於是很多人不僅自己倒霉,他們的子女也會因此受牽連,蹉跎了青春歲月。有位男士早年在插隊的地方考大學,因為多年不放棄學習,成績排到縣裡第一。可就是因為檔案中的那份「東西」,幾次考大學政審不過關,因此沒能上大學。這樣的例子在那個年代數不勝數。所以很多知青直到現在,還非常感激那位老連長。
可是正是這同一位連長,卻也扮演過專制者的角色。碰巧的是,剛去兵團我也當過那位連長的下屬。那時候,連隊剛由勞改農場變身,從前管勞改犯的,變為管知青,管理方式一時也沒完全轉變過來。
因為背�荂u出身不好」的包袱,加上想法太多、直言快語,我迅速淪為「落後分子」,常被大會、小會批判,沒少受這位連長的訓斥。那些粗暴的批判語言,一下把我推向了「群眾」的對立面。連長並非與誰有直接衝突,主要是對城市學生有偏見,認為城市知青都是驕嬌二氣。記得上海知青剛來的時候,連長帶隊出工,他走在隊伍前邊,邊走邊怪聲怪調地學�茪W海話喊:「我不吃饅頭,我要吃米飯!」讓人啼笑皆非。
那時每天晚上連隊禮堂都要開大會,除了批判資產階級思想,就是傳達上級精神。不少知青因為勞累,坐在稻子墩上睡�茪F。站在前邊的連長就用紙捏了一個個小紙彈,向那些打瞌睡的知青發射,一次實在沒有效果,他就從桌子下提起一隻溜進禮堂的黑貓,「喵喵」的貓叫,立即驚醒了所有瞌睡的知青,引起一陣爆笑。
那時連隊是個相對封閉的小社會,有人弄權,有人玩政治,有人拍馬屁,目的是活得更安全。因為連長的權力至高無上,有人拍馬屁拍到肉麻,有人踩�荍O人向上爬,現在看來都是可以理解的。可少年時,如果你的心還算純淨,最恨的就是虛偽,就是心機與權術。有時知青之間的競爭層次很低,瑣碎到讓人窒息。可正是這種競爭,有時決定了人的命運。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都是被時代牽�蚑u、不由自主運動的木偶。
那時候,我把那位連長當成壓制知青自由精神的專制者。而連長則把我當成「無政府主義」的典型。背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在西村竟一度成為冤家對頭。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為什麼事班裡開我批判會,我唸完言不由衷的檢查後,反口說:「作為連隊領導,對知青的不同意見,應該說服,而不是壓服。」
連長立即嚴厲地說:「我看過你的檔案,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對你這樣的人,就是要壓服!告訴你,原來興凱湖就有十六七歲的女勞改,要是你不老老實實地改造,有讓你去的地方!」文革時我父親挨批鬥,造反派把一份我父親有嚴重歷史問題的檔案塞進我的檔案,幾十年後才取出來,大大影響了我的前途。上不了學,入不了團,入不了黨。那次連長的話對我傷害很深。讓人覺得,他就是把知青當成勞改犯來管的。那時連隊領導的一句話,足以讓一個知青落到社會底層。連裡有位幹部子弟,就因為亂說話,被批判後五花大綁送去了學習班。
老連長的管理方法雖然簡單粗暴,可值得敬佩的品質也不少。他是連中唯一經常帶隊下地的領導。春寒料峭的五月,連裡開始水整地,水面上結�茪@層冰。知青都站在稻田梗上猶豫,連長卻第一個跳進水裡幹起活兒來,他那彎彎的腿上裂滿了細小的口子。
連長是抗美援朝的復員老兵,那時大約三十七八歲,是個血氣方剛的漢子,性情中人。當時連隊領導班子不和,再加上一些個人的煩心事,他便經常以酒澆愁,去知青班排解煩悶。據說,有一次他喝下幾斤白酒,醉倒在火牆上睡�茪F,把胳膊都燒傷了,用紗帽吊了好長的時間。
讓我想不到的是,就是這位連長,調到另一個連隊前夕,特意來向我道歉。他說,以前對知青的管理有些簡單粗暴,請我原諒。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接受來自領導的道歉。幾十年後,在北京團河農場再見連長,在飯桌上他又重複了同樣的意思。
看了戰友剛發表的文章,得知這位老連長調到另一個連隊之後,對知青的管理變得非常有人情味。在每年春天開始水整地時,他甚至特意安排不讓女知青下水。當有些男知青對此表示不滿時,連長對他們語重心長地說,女知青以後可能要給你們做媳婦的,難道你們想讓未來的老婆一身是病?男知青就都不言語了。想當年,他可是帶領女知青往結�蚆’B的水稻田裡跳的。誰不跳,就是有資產階級的怕苦怕累思想。
同樣一位老兵,在兩個連隊對知青截然不同的態度,讓我看到了人性的複雜,也看到了令人感動的人性的善。他不是我當初認為的大老粗,而是一個善於反思的智者。人生如流水,人人是過客。可只有那些善於反思者,才活出了價值,活出了意義。可惜,芸芸眾生中的多數人,是沒有這個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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