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 輝
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有一回跟也斯談到七等生及其小說,那時我說,如果有一天我要寫一篇討論一位現代中國小說家的文章,我猜我多半會寫七等生。二十多年過去了,想法大概一直沒有改變-我深明自己其實是一個不太理性的讀者,喜歡一位作家,多半會一直喜歡下去,不喜歡的就會愈來愈疏遠,喜歡過,之後不再喜歡,疏遠了一段日子,忽然又重讀他的作品,印象又改變過來的,大概只有七等生一人了。
那時候我實在喜歡《僵局》,然後就狂啃七等生,《隱遁者》、《沙河悲歌》、《削瘦的靈魂》、《我愛黑眼珠》......跡近生吞活剝的一本接一本地啃。有一段日子,我甚至有寫一篇文章的計劃,而且寫了十多二十張原稿紙,卻沒有辦法把要說的話寫得具體和清楚,我想討論他的對話風格──直到如今,我依然相信,七等生小說裡的公開和封閉的、外在和潛在的、理性和非理性的「會話」,是他早年小說風格的主要構成部分;在我讀過的中國小說當中,這種「會話」風格的發展和開拓,大概就只有西西足以和七等生相提並論;我想分析他的作品的歷史感,從個體的到整體的,從特定的孤立的空間到共通的空間;我開始覺得愈寫愈渺茫,愈不能了解自己所寫的那位作者,心裡有着虛怯和恐懼,就再寫不下去了。
然後,我又讀了《白馬》、《城之迷》,不知怎的,覺得七等生離我愈來愈遠,尤其是《城之迷》,我說不喜歡,也斯向我解釋那小說的內容,想說服我,但那時我開始不再連貫地讀七等生的小說了,我是說,我不再一本一本地啃,只偶然地翻一兩篇,就把書擱在一邊了。
幸虧有一回讀到了葉石濤的《論七等生的僵局》,當中提到《我愛黑眼珠》的主題,文中提出「嫉妒」一說:「第二天早晨,擁摟着那以妓女為業的女人的李龍第,赫然看見在對面屋頂上猛烈地指摘他薄情的晴子。晴子因嫉妒和憤怒而狂亂了。......最後因嫉妒和憤懣,在對岸屋頂上不停咒罵李龍第的晴子終於投水朝向李龍第泅過來卻被迅速退走的水流帶走了。」葉石濤指出,「七等生是一個最關心道德而又對於道德有過敏性反應的作家」,晴子因為「嫉妒」而有種種狂亂的行徑。
至於李龍第,葉石濤在其論述中不斷提出質疑:「到底為着什麼李龍第忽然移情別戀一個妓女?」「我們並不太了解這善良的人性所指何物?」「在這洶湧洪水圍繞席捲的屋頂上,所展開的一幕似近三角戀愛的情景裡,七等生到底預備告訴我們什麼?他究竟企圖象徵什麼?難道就只是對人類的愚昧和人性醜惡尖刻的嘲笑?」
葉石濤不斷發問,而沒有確切的答案,這恐怕也是七等生讀者的疑問吧?我又重讀七等生了,不再是一本接一本地啃,而是耐心細讀,那不單讓我終於接近七等生,更彷彿讓我明白,耐煩之於閱讀,其實有另一種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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