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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個人主義」與「自私自利」是不同的概念。網上圖片
陳曉鳳
當代人教育孩子時愛說的一句話是：「記住，你是宇宙中獨特的一個！」讓孩子從小就意識到他的與眾不同，意識到他作為「個人」，對自己的一份責任。
在遙遠的年代，「個人主義」被當成絕對貶義詞，要與之進行鬥爭，日日要做狠鬥「私心」一閃念的「功課」。那時，愛美、讀書、思索等等，凡是與提升個人有關的行為，都是要消滅的「私」。私有財產，更是要消滅的。物質與精神的赤貧，才是安全的。那時北京的私房主們忙着交房，還是被紅衛兵打死了很多。
在兵團時，我因為偷偷看書，被批判懷有「個人小藍圖」。於是我深深內疚，想當一個頭腦簡單、臉黑心紅的鐵姑娘，以博得廣大革命群眾的信任。那時，穿一色軍黃色制服，排着長隊出工的知青，就像一群懵懵懂懂的羊群。不好好「改造」的羊，就被冠以「個人主義」的大帽子。一隻跟別人不一樣的「羊」，是不安全的，牧羊人討厭你，其他的羊也不喜歡你。
後來，發現「革命群眾」只是個莫須有的概念，看似毫無特徵的「群眾」，其實人人懷着個人小心眼。高喊「扎根邊疆」最響的人，能最早返回城市。人家早就知道為個人前途着想了，我還在玩命幹活兒，以至得了一身病，精神也無比空虛，連寫字也還是像初中生那樣歪歪扭扭。
古時中國就有「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戒條，今天竟有人還深信。他們說，高貴者就應該牧羊，苦力者世世代代就當苦力，老百姓太明白了，容易犯「個人主義」。
「個人主義」，曾被當成大棒，掄向不聽話的百姓。有位女士位於黃金地段的院子被強拆，她不走，坐在家裡，聽着強拆者在房上刨瓦，那是她祖父年輕時蓋的院子。拆遷公司說她是「個人主義」，不顧國家利益，她說：「我保護自己的家，怎麼就個人主義了？」後來她家的院子被拆成平地，天價賣給一家外商，上面蓋了豪華會館。官商成了最大的受益者，賣地生財。
有家國企改制，新上任的老總很有魄力，為了減少負擔，把老員工像垃圾一樣全部掃地出門。老總說：「要提倡老職工為國家利益犧牲個人利益，這是『改革』的代價。」那些因為失業而貧困潦倒的老員工們說：「我們要工作和吃飯，難道就是個人主義了？以『改革』之名侵吞國有資產的人，才最自私！」
人的自我完善，追求事業，有時也被當成「自私」。曾在一家中字頭媒體就職，那兒人人喝茶看報打發時光。有段時間我因為愛寫調查性稿子，常跑得找不到人影，於是被一位頭兒不滿意了，他說：「你不就是為個人名利嗎？這樣太自私！」所以我就把專心寫內稿改成專心寫外稿，內稿變得跟大家一樣的八股，跟大家一起混日子，就沒人說自私了。一位新興媒體同行說：「若是人人都爭當名記，報社豈不是能興旺發達？」
其實，「個人主義」與「自私自利」是不同的概念。自私自利者，把自己的利益凌駕於所有人利益之上；個人主義，卻是以自立、自強、自省為中心，讓自己成為與任何大人物人格平等的公民。
個人主義者，是能獨立思索的人，是能設計個人小藍圖的人，是不甘心混在群體中人云亦云的人，是有獨立人格的人。從以上標準看，從愛因斯坦到愛默生，從偉大音樂家貝多芬到財富傳奇的杜邦，全可稱為個人主義者，他們以個人奮鬥，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世界。沒有偉大的孤獨，就沒有流傳百世的貝多芬的音樂；沒有獨立思索，就沒有偉大的愛因斯坦。
而在這些精英改變世界的時代中，中國百姓卻被專制制度治於類似侏儒的地位。從能工巧匠到畫家文人，精神與肉體都是皇家的奴僕，沒有獨立的人格。如果人人都能用自己的腦子思索，上世紀很多運動中人整人的慘劇就不會發生。可惜，文革中像遇羅克那樣質疑流行思想的，都遭到了鎮壓。
愛默生認為，個人是神聖的，每個人都是一個小宇宙，包括其他人的一切人性。每個人經過懷胎十個月來到世界上，都有不可估量的性格和一切無限潛力，個人的自足自立，是好社會的基礎。他說，民主的根子與種子，就是「尊重你自己」。
中國古代哲學，也推崇個人的成長，孔子就說過：「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孟子說：「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儒家認為，內心寧靜，是修身的最高成就。古代文人有「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絕對的自私，於己於人都無利。有位先生貪婪、自私，每日狂喝濫賭，泡在按摩房，結果早早得了癌症，家庭解體，事業也完了。
而積極的個人主義，「小我」中有「大我」。有些老輩半生含辛茹苦養育、扶植子孫後代，是子孫的幸福。俗話說，「家和萬事興」，這種顧家人士，遠勝過那些為了工作對家人孩子不管不顧的「事業狂人」。如果他願意累死在工作崗位上，妻兒老小，憑甚麼跟着他受罪呢？據說在西方，評價一個好男人的標準，不是權與錢，也不是事業如何，而是顧不顧家，是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有位朋友說，他從十六歲下鄉起，就給自己的人生設立目標，然後腳踏實地去實行。每天讀書、鍛煉身體，一分鐘都不浪費。後來他如願以償上了大學，又出國留學，十幾年後成為頗有成果的專家學者。當他功成名就的時候，同代人中不少卻早早下崗失業了，因為他們一直在混日子。
強健自己的精神與肉體，把人生當成藝術品來塑造，學會與任何大人物平等對話，是對自己的負責，也是對社會的負責。歸根結底，強大的個人，是國家強健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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