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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蟲其實是一種中藥材。 網上圖片
袁 星
我們一家三口到村子中央時，母親和後院的嫂子正在那裡圍着一輛小三輪車秤東西，走近才知道，她們在賣臭蟲。臭味太濃，嗆得我們趕緊繞過去。
回到家，院子裡那個裝過臭蟲的塑料袋子被隨意地丟在地上，仍散發着難聞的臭味。這種蟲子會飛，應屬昆蟲類。身體黑色或灰色，前半部分近似三角形，後部像一個沿縱軸截去三分之一的橢圓，斷處和前面的三角形拼接到一起，薄薄的，長得很有特點。臭蟲背部有兩層翅，外層殼硬，內層比紙還薄，柔韌透明。
我七、八歲到十二、三歲那些年，村西鄰村的林場裡，長着幾大片刺槐樹。刺槐樹貼近地面的枝條上，尤其是旺盛的新枝與老樹幹交接處，一堆堆臭蟲聚在一起，相互擁擠疊壓着，像是在開秘密大會。去樹林拾柴禾，看到牠們老遠就想躲。這東西太臭，一旦蹭到衣服上，不清洗得臭上小半天。臭蟲有翅，卻不怎麼願意飛。穿越林場時，假如有群臭蟲出現在必經的路上，等待是沒用的，只能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拿着桿子去趕。
大人們幹活，和小夥伴們閒着沒事時，偶爾也會拿牠們出氣。照準臭蟲多的地方，使勁抽上一竿子，臭蟲就掉落一大堆。有些臭蟲被桿子抽到了，外殼爆裂，汁水滲出，臭氣熏天。那些沒被桿子砸中卻震落的，也不亂飛，在地上僵硬地爬着，慢得令人懷疑。即使身邊的同伴死了大半，剩餘的臭蟲仍然慢吞吞的，彷彿是些沒有情感、不懂害怕的機械蟲子，也像一群被父母遺棄的傻瓜。
聽村裡的大人們說，臭蟲不能亂砸。牠們體內的汁液萬一迸濺到眼裡，眼睛就會腫脹得看不清東西。記憶裡，村裡有位大人在砍刺槐枝時，臭蟲的汁液濺到臉上，整張臉都紅腫起來。凡村裡人遇上問他，他便說是不小心讓臭蟲給臭的。
夜晚院裡亮起燈光，有時會有臭蟲朝着燈光闖過來。對於闖進家中的臭蟲，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小紙片，鋪堵在牠前方的路上，等牠爬上紙片，再小心翼翼把牠托出去。或者找個不透氣的東西，把牠迅速包裹起來，一溜小跑扔到熊熊燃燒的鍋灶裡。臭蟲的臭味，極易沾到與牠接觸過的物體上，即便是短暫的輕輕一觸，也難以倖免。如果當場把牠砸死，汁水一淌，臭味會溢滿房間。
野外的果子，不管多麼美味，凡被臭蟲爬過的，都印上一股難聞的氣味，擦不淨，摘不掉，只能眼睜睜看着，已經沒法吃了。
臭蟲個小，殼薄，乾瘦，長相難看，不能上餐桌，也沒發現其他用處。這樣一種毫無用處可言，又到處臭人的昆蟲，百害而無一利。可是牠們的生命力似乎又極其頑強，就像那些滅不淨的蚊子、老鼠，總能在恨中生存。
母親賣完臭蟲回家，主動跟我們敘述。上午有到村裡收臭蟲的商販，承諾十元一斤，讓母親她們去山上捉。村裡幾個嫂子和母親一道去了西山，母親捉到將近二十斤，幾個嫂子也都捉了不少。等那收臭蟲的人下午再來收購，價格卻被壓低到六元一斤。臭蟲這東西，實在太臭了，沒處擱。平時沒人收，價再低也得賣掉。
我勸母親，捉了十幾斤，才賣了一百多元，又累又挨熏，別再去捉了。母親埋怨收購臭蟲那人說話不算數，給的價太低，答應不捉了。頭一次聽說臭蟲能賣錢，村裡人議論牠們是被送到大城市做菜吃的。臭豆腐、臭鹹蛋，聞着臭，吃起來香，難道臭蟲也如此？我打開手機網絡，查詢與臭蟲相關的消息，甚麼都沒找到。
這些年，西山的刺槐樹少了，我去的次數也少了，很少見到臭蟲。臭蟲能賣錢的事，就那天下午刺激了我一下，回到單位，就沒再想起。
過去大概三個多星期，我們一家三口又回了趟老家。準備返回前，父親在村裡遇上一個收山楂乾的人，帶他來我家看貨，因為價格談不攏，父親不肯賣。
收山楂乾那人是鄰鎮的，與父親認識。跟他閒聊，扯到母親賣臭蟲的事。那人連說母親賣的價格太低了，收臭蟲的壓價太狠、太坑人。從他那裡得知他們鎮有一家專門收購臭蟲的，就在集市旁邊，是棟兩層小樓。野生臭蟲的價格，最低十幾元一斤，高的二、三十元。臭蟲並不叫臭蟲，也非誤傳的酒香蟲，而是九香蟲，不是放在酒裡泡泡就變香了，也不是送到城裡的餐館裡供人吃，而是一種中藥材。
既然是藥材，應該能從網上查到。一上網，消息果然鋪天蓋地。九香蟲的產地、功效、價格、炮製方法、採集時間、用法用量、資料出處，應有盡有。《本草綱目》中載，此蟲「鹹溫無毒，理氣止痛，溫中壯陽」；《中國藥典》則說牠能「理氣止痛，溫中助陽。用於胃寒脹痛，肝胃氣痛，腎虛陽痿，腰膝酸痛」；《中華本草》還在藥理作用中分析認為，「九香蟲的抗癌、抑癌元素錳和鎂的含量較高......似可能有抗癌作用」。
資料裡有彩色照片，進一步印證了我們說的臭蟲就是九香蟲。最令我感興趣的，還是價格，母親賣六元一斤，收山楂乾的人卻稱收臭蟲的太坑人，並且提供了一個能賣到幾十元一斤的收購點，這樣一來，我就更想知道牠們的真實市場價了。
野生臭蟲的市場價，各地也不完全一致，高低視品級而定。野生九香蟲的乾貨價格，最新更新顯示，每公斤一般在三百五十元到七百五十元。母親瞞着我先後三次去野外捕捉，共計賣了四十多斤二百多元。如果了解行情，最少還能多賣一千多元。
被附近村民視為毫無用處的臭蟲，有幾年曾泛濫成災，直到來了收購的商販，才被大家又重新認識了一遍。臭蟲，原來是中藥材，原來能賣錢，原來還不便宜。
就像羊肚菌，我小時候在爛草堆裡經常見。由於好奇，也拔下來過。大人們不讓用手拿，說那東西髒，跟雞的稀糞似的。菌柄上頂着個像外翻羊肚的囊狀物，皺皺巴巴的，大小如核桃，沒人認識，遇上了都不敢撿拾。約三四年前，母親見有外村人來撿拾，無意中跟小舅說起，才從他那裡知道這東西能賣錢。但直到母親撿拾了，賣過兩次，都還不知道這種貌似羊肚的東西叫甚麼。這事母親沒說，我也不知道。
有一年，我在《四川烹飪》上發了篇隨筆，雜誌社寄來兩本樣刊，閒下來翻看，突然看到照片中的一道菜，食材竟是我小時候經常見的那種被大人們稱作可能是雞糞的東西，至此才知道它叫羊肚菌，營養價值高、味道美、價格貴，是個稀罕物。問母親村裡還有沒有時，才聽母親說起已經賣過兩次了。
羊肚菌，從髒東西到美食；臭蟲，從人人厭惡到中藥材。它們並沒有變，變的只是審視它們的那一雙雙眼睛。確切地說，臭蟲，烘炒後散香，理應叫九香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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