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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腳聲》
文:小西(本欄由本地知名評論人小西與梁偉詩輪流執筆,帶來關於舞台的熱辣酷評。)
今年適逢國際婦女節四十周年,今屆香港藝術節特別以女性為主題,邀來不同的表演藝術創作人與表演者,演繹不同層面的女性的生命故事,例如包括了著名愛爾蘭及法國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晚期三部短劇(《非我》、《落腳聲》和《搖籃曲》)的《貝克特三部曲》沃爾特.阿斯姆斯(Walter Asmus)導演,莉莎.德萬(Lisa Dwan)演出。
無主體的節奏
把貝克特的這三部短劇合起來,很自然的一個演繹便是:作者通過不同作品,呈現了女性命運的不同面相,但由於這三個短劇都是獨腳戲,我們自然會把它們理解為「三個女人」的生命故事。然而,若果我們細心觀察,我們會發現實情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
以《落腳聲》為例,驟眼看來,雖然全劇由場外音(母親)所貫串,但這仍然是一齣以May為主角的獨腳戲。在《落腳聲》中,戲一直由舞台上的May與在台外發聲的母親之間的「對話」開展,May在場,而母親則缺席。在演出的頭三分一,基本上是May與母親之間以「我-你」人稱進行的對話。然而,來到演出中間的三分一,不在場的母親卻好像變成了主角,以「我-她」人稱獨白的方式,述說�茼o跟女兒May的故事。更有趣的是,待至演出的後三分一,貝克特卻筆鋒一轉,經由May之口,以第三人稱述說�粈rs Winter跟她女兒Amy的故事。明眼人都會看見,「Mrs Winter與Amy」和「May及其母親」是平行對照的故事,若再考慮到貝克特的語言遊戲(把May這名字的字母調動一下,便是Amy),加上演出人稱不斷置換(有時是主體,有時又變成了客體),《落腳聲》這部「獨腳戲」的人稱突然變得非常曖昧,一個人的演出也就霎時間變得鬼影幢幢,整個舞台突然間彷彿充滿眾女的鬼影。一把聲音彷彿變成了眾女的複調集合,個體消失,訴說�茪@個大寫的女性故事。
忘記她是她
所以,當今次獨挑大樑的德萬選擇了一人同時飾演May與母親兩角,我們便知道她將會作出一次無主體的演繹(原劇本並沒有標明演員不可一人同演兩角)。事實上,貝克特的這部名作的另一特點,是對演員說白與在台上來回踱步節奏的嚴格規定(由台左到台右或台右到台左,每次左右腳各踏九步),而德萬則選擇了中性的態度演繹May在台上的來回踱步,由此可見德萬與導演阿斯姆斯對這個劇本的理解。與此相對,德萬在說白方面,或許因為原劇本表示May已有九十歲,而標示其聲音「緩慢而低沉」,還是按捺不住地作了略帶滄桑的演繹。
這種無主體的女性眾生相,在《非我》中更可謂達至極致。貝克特的這部名作的特別之處,在於演出在完全漆黑的劇院中進行,而觀眾則只能看到一張嘴巴懸浮在台上,喋喋不休地吐出大量的女性獨白。當然,在西方傳統哲學中,聲音(Voice)往往被視為最本真與貼近主體的內核。但《非我》中對於聲音的這種高度風格化處理,卻弔詭地產生了一種「去主體化」的效果。若果我們再細心檢視《非我》原來的文本,貝克特的這種「去主體化」傾向就更為明顯。跟《落腳聲》相似,《非我》這個獨腳戲的人稱也是看似明顯,實質曖昧。雖然《非我》通篇都是獨白,但跟《落腳聲》不同,演出居然沒有出現過「我」這樣的第一人稱。與此相對,《落腳聲》中的「聲音」,似乎由始至終都以第三人稱「她」,來訴說「自己」的故事。但問題是:舞台上的「聲音」真的在訴說「自己」的故事嗎?還是她在訴說�茠滿A是另一個女人的故事?若果「聲音」說的不是「自己」的故事?那麼,「聲音」又是誰?《落腳聲》沒有告訴我們, 喋喋不休的獨白,加上德萬的高速演繹,似乎也不容我們細想。或許,「聲音」只是「聲音」,是大寫女性歷史的無名主體。又或者,「她」只是一眾女性的集合,過去的,現在的,還有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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