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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的蔬菜對知青們十分重要。 網上圖片
文:吳翼民
知青歲月,艱辛備至。記得當時曾流行這樣的順口溜:「知青苦,知青苦,出門一把鎖,進門一把火。衣裳破了沒人補,一日三餐將就過......」很長的一串,還有「一年工分這許多,教人怎樣討老婆?」云云,年歲久遠,記不得了。我印象中最突出的還是「一日三餐將就過」這一句。那時雖然到了該萌春心之時,卻是無論如何不敢萌的,萌春心為的發展,一日三餐則為的生存也。兩者相比,自然生存來得更迫切重要。
江南魚米鄉,米似乎是有得吃的,但也常常的捉襟見肘,蓋因「吃大戶」運動「風起雲湧」,冬閒時節阡陌上成群結隊是知青,同學間互相吃來吃去,被攤上吃一次大戶,米囤裡的米就矮一大截,到了開春,每每是囤底朝天,連囤裡殘餘的米蛀蟲也餓癟肚皮,便只能哭喪�蚆y向隊長預支。隊長憐惜知青,總會幫助解決的。因此對於知青說來,糧食基本不成問題,成問題的是一日三餐的菜。或云,既是江南魚米鄉,便沃野滋潤,四季皆有蔬菜,水裡有魚蝦、陸上有畜禽,一日三餐的菜應該是不成問題的,甚至還豐盛。其實差矣,那時這些物事都很少,農家也忌憚�荂u資本主義的尾巴」而不敢廣植多飼。說是有自留地,我們知青卻是橫豎種不好,撒些黃豆任其自然生長,秋後多少收些去鎮上換豆腐吃,那應是難得的享受啦;也曾養幾隻雞,但沒等雞們發育健全,就宰而食之,或者說,牠們還是雛兒的時候,我們已盤算�茼p何消受牠們了。至於水中的魚蝦,我們更只能望洋興嘆了。有一次我在河裡淘米,兀地有一尾魚扁魚躍入淘籮,那魚必是龍王爺見憐的恩賜,以後我就癡想�蚨眲蝳A現,但河水悠悠,「守株待兔」空悵惘,再不見一鱗半鰭矣。
那時知青中偷雞摸狗者是不少的,僅偷雞摸狗而已,還有偷摘蔬果,余不染指,就為的對付三餐的枯乏。我們高中生一般不入此道,咬緊牙關熬渡,蘿蔔乾下粥,醬油湯就飯視為常事。實在熬不得了,咬咬牙到鎮上的飯店切一盤豬頭肉,叫一碗大眾湯,扒兩大碗白米飯。但此等享受是數得清的,哪來這許多錢?
偶爾老鄉見憐,會送上一紮韭菜或幾棵青菜。這時,我們會興奮不已。有一陣子有位老鄉差遣他的女兒幾乎天天送來新鮮蔬菜,那鄉下少女還打扮得甚是光鮮,跟她送來的蔬菜一般水靈。起始我們一起生活的三個男知青不知就裡,只一個勁地致謝,後來有知情者悄地告訴我們,說是老鄉送菜是幌子,實在是想「送人」,那老鄉是相中了我們三人中的任意一個,想招女婿哩。我們吃驚不小,尋思那老鄉真會使手腕子,投其所缺所好,然吃驚之餘覺得這般也不賴,蓋因這鄉下姑娘真的很中看,並且做農活也是一把好手,如果我們三人中的一個入贅做了老鄉的上門女婿,不是很受用、亦永無缺菜之虞了麼?那麼誰入贅呢?誰也不願,試想想,入贅農家,就真正是在農村扎下根了,我們都期冀�茪W調回城呵。不過又想想天天有人送新鮮蔬菜真是太誘人了,不捨得放棄,就來個假癡假呆,虛與委蛇,一邊把我們糞坑裡的肥料讓那老鄉舀了,以肥易菜,公平交易,不然,那肥料是可以賣錢的。終於,那老鄉攤牌了,我們乃胸有成竹,虛晃一槍,都說我們在城裡有了對象了。那老鄉很窩火,立時斷了我們的菜源。事後我們覺得很對不起他,異日回城給他捎了些城裡好吃的東西,算是還了這人情。
仍是了無盡期的沒菜吃,日子過得暗無天日。到了那年初春,我被抽調去當了民辦教師,這是知青們都羨慕的職位,可以脫離了田里的苦役,可以按大隊幹部標準記工分,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是中午能在學校搭伙吃上一頓中飯。是極一般的中飯,幾乎不見葷腥,但蔬菜是很新鮮的,一任蔬菜裡不見什麼油花。我竊喜獲此殊遇,但立即想起了我的兩位難兄難弟,他們依然在「水深火熱」中啊。那時知青都講義氣,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對於自己的僥倖當上民辦教師已覺惴惴不安,忌憚�茖銗L知青的眼紅,所以更不敢獨享其福,我就在午餐時把菜留下大半,捎回家去供三人共享。初,兩位難兄難弟不覺得什麼,只以為我中餐的菜特多,是吃不了才帶回來的,後來知了底細,就橫豎不讓我這麼做,我則堅持有福同享,這消息傳到了我任教的學校,老師們皆為之感動,中午在分菜時有意多分給我一些,這消息也為我的學生們知道了,他們就採取了相應的措施--有一天我正上�蚑牷A低頭間忽然講台肚裡耀出一片綠意,我定神一看,乃是一紮生青碧綠的韭菜,我就問全班同學這是誰放在裡邊的,眾人不回答,只朝�荍痧滿A我追問,眾人齊聲道:「請老師收下!」我無奈,答應收下,只關照下不為例。但從那天起,講台肚裡每天都有一紮新鮮的蔬菜,或韭菜、或青菜、或菠菜、或芹菜......凡地裡之所產,講台肚裡之所現。任我怎樣三令五申,那菜就是不斷。 由是我每站到講台邊心中就蕩漾起了暖流,授起課來愈加精神抖擻、聲情並茂,那是講台下的綠意催放了我心中的春天!
後來又有了新的發展,學生們利用勞動課為我挑起了野菜,有馬蘭、有薺菜、有枸杞......把初春的芬芳都攜來了講台下,於是我們的知青小屋在那一年的春天以及以後長長的日子裡都氤氳�蚇@濃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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