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鵬飛
和一群素不相識的異國人,安坐在婆羅浮屠的諸佛之間,靜靜等待日出。黎明前的夜幕,遠山若黛,緩緩流動的青霧,似有若無。一起等待的人群中,有情侶,有僧侶,也有情侶。許是在佛地的緣故,鮮有人交談。偶然打破寂靜的,是響起的一兩聲咳嗽。
婆羅浮屠梵文的意思是建在山丘上的佛塔。它建在爪哇島中部的日惹市,夏連特拉王朝掌管爪哇島時,篤信佛教,於是不惜傾國之力,耗費數十萬工匠,花數十年光陰,才築成這一佛界勝景。豈料,一切如夢幻泡影,統治不過百年,夏連特拉王朝驟然衰落,信奉伊斯蘭教的新貴取而代之。婆羅浮屠陷入冷寂之餘,又逢毗鄰的火山噴發,厚厚的火山灰,如同幔帳一般,把巨大的婆羅浮屠包裹了起來。火山灰的肥美,滋養了雜草和叢林。這座由二百二十五萬塊岩石砌成的婆羅浮屠,如同一位入定的隱士,禪定在灌木叢中,再不問世間事。
山中歲月容易過 ,世上繁華一千年。戰火相連,王朝更替。直至幾個世紀之後,英國人管轄爪哇島,機緣巧合,婆羅浮屠重見天日,再次成為全世界佛教徒的頂禮膜拜之地。今天看來,這座巨大的階梯式錐形建築,跟中國的長城、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泰姬陵和柬埔寨的吳哥窟相比,也毫不遜色。
我面向東方,倚坐在一座內裡塑有佛像的穹頂式窣堵波(梵語佛塔)石基上,正閉目冥想時,身邊悉悉索索的聲音拽開了我的眼睛。天際微亮,水墨朱色肆意暈染,一輪紅日已是掙之欲出。我疾手抓起早就垂在前胸的相機,對�茪悛鑒s按快門。鏡頭裡的佛像和佛塔,在新升太陽的映照之下,漸漸清晰了起來。金光澤背,雲霞散去,佛的端凝祥和,便沐浴了一起守候日出的人。
大日當頭,天藍如洗。一行來自中國的僧人和居士,披�茠k衣,繞�荓C羅浮屠逐級誦經念咒,高昂的誦唱之聲,在林立的佛塔之間,餘音不絕。領頭的僧人手托缽盂,頂�茠鬫滫熄坏�,虔誠莊重的儀態,釋放出強大的感召力。即便語言不通,佛偈獨有的召喚力,讓聞者肅然起敬。愈來愈多的遊客雙手合十,追隨在繞塔的隊伍後面,足足轉完九層塔身。我亦如斯,舉�茪滮云漪蛨驉A緊跟其後,不捨得錯過每一個瑰麗的畫面。
一路逐層細看過去,塔身之上共有一千多幅浮雕,刻畫的都是佛經上記載的故事。一幅幅摩挲端詳,恰如在閱讀一本石頭佛教百科大典。幼時讀《白蛇記》,裡面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天上的善財童子從西湖上空經過,看見一條碧綠青翠的小蛇,在湖水裡悠然自得,不覺莞爾一笑,緣分就此結下。因動凡念觸犯天條,善財童子被罰下凡,去與青蛇了卻塵緣。此時此刻,此身此地,與世界各地而來的人,在佛前共度一段靜謐的等待時光,又何嘗不是一段宿世之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