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葉 輝
在《貨車》此部充滿寒意的電影中,杜拉斯為法國公路影像配上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的樂章,她所用的是鋼琴曲《迪亞貝利變奏曲》(Diabelli Variations)的選段--略帶悲傷感的「第三十變奏」及「第三十一變奏」,從而襯托出女人和貨櫃車司機在公路上的孤寂感,如此音樂及其感覺,倒教人想起她曾講述的一個關於蒼蠅垂死的故事。
話說班諾賈克(Benoit Jacquot)曾為杜拉斯拍攝訪談紀錄片,名為《寫作》(Ecrire),杜拉斯在片中忽然講了一個關於死亡的故事:有一天,她在房子裡等待朋友米歇爾布羅特來訪。那房子是她用《抵擋太平洋堤壩》(Un Barrage contre le Pacifique)一書的版稅買的,200多平方米,只有她一個人住,在心理上就更覺空曠了。在通往客廳的盡頭有一個儲藏室,她就在儲藏室的牆上發現一隻垂死的蒼蠅,「我經常這樣獨自待在如此安靜而空蕩蕩的地方待上很久。那一天,在寂靜中,我突然看到和聽到,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貼�蚗臐A一隻普通的蒼蠅正在垂死掙扎。」
杜拉斯把身子湊過去,端詳�荓瓣膋獄a蠅,直到死亡終於成為此場殘酷博弈中的唯一勝利者,那時正好是下午三時二十分,那隻蒼蠅跟死亡搏鬥了足足十五分鐘--每一個作家的生命中要是都有那樣的十五分鐘,堪可為自己的作品創造出如此的影像,那就如同魔鏡一般,從中反照出作品中所看不見的靈魂。她的魔鏡就是當日下午三時二十分,在儲藏間,那蒼蠅在孤寂中死去了。
於是她在正片中乃有此說:「我的在場使牠的死亡更顯得殘酷。這我知道,但我仍待在那裡。為了目睹,目睹死亡如何逐步入侵此隻蒼蠅。也試圖目睹死亡究竟來自何處。來自外面,還是來自厚牆,或者地面。死亡,來自怎樣的黑暗,來自大地或天空,來自附近的森林,或者尚且無以名之的虛無--死亡也許近在咫尺,也許來自我這個人,試圖尋找正在步向永恆的蒼蠅的軌跡。」
那情景,就有如躲在暗室裡,「讀」自己所撰寫的劇本--《貨車》寫於1977年或更早。兩年後,《夜號輪船》(Le Navire Night)一片本來的構想,也是採用「讀」劇本的形式來拍攝的。然而,拍了一會,卻發覺行不通,她只好照樣「讀」出故事的梗概,但決定不再出鏡了,演員也不用照稿來「讀」了,只是靜悄悄地坐�茤彖籚荂A讓化妝師上妝。杜拉斯其後跟攝影師走到巴黎的街頭、公園,補拍一些片段,那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構想了。
《貨車》未獲好評,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在討論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電影時,倒為《貨車》一片抱不平。他指出論者總是以伊夫布瓦塞(Yves Boisset)的《一輛淡紫色出租車》(Un Taxi Mauve)來貶低《貨車》,「但當一個電影人在談論他所仰慕的另一個電影人的時候,應該自覺地杜絕此種厚此薄彼的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