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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秀美
風,無處不在,無時不在。莊子《齊物論》中說:「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意思是大地呼吸的氣,它的名字叫風。
春日裡,是吹面不寒的楊柳風;夏夜風來,茉莉香淡,荷花香清;秋風起,鋪下濃墨重彩;冬日寒風凜冽,卻難掩梅花風骨。風本身沒有姿態,但風裡的一切,卻是各具姿態,萬物的模樣便是風的模樣。風在天地間快意奔走,隨意停留,手舞足蹈,自在逍遙。
唐代李嶠這樣描繪「風」:「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
辦公室窗外,是一塊空地,種了大片翠竹。有風過時,竹們大片傾倒,窸窣有聲,那根根竹枝,此時柔軟之極,有的低頭,有的偏身,或彎或曲,擺手輕搖,如美人起舞,衣帶飄飄,風揚長袖,體輕如舞,儀態萬千。不盡風情,盡在風中。
沒有人見過風,卻有人能畫風。揚州八怪之一的李方膺善書畫,墨分五彩,筆能扛鼎。一次文人雅集,席間談論什麼東西最難畫,有人說「風」最難畫,因為它無形無影無蹤。但李方膺卻說「能畫」,說罷當場揮毫潑墨,宣紙上風聲颯颯,瀟湘風竹圖立於紙上,觀者似聞風穿竹葉之聲。被讚為「吳帶當風」的吳道子,畫的人物衣褶圓轉而有飄舉之勢,如被風吹拂,有「天衣飛揚,滿壁風動」之美。
想起張愛玲的《金鎖記》,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七巧揭開綴有小絨球的墨綠洋式窗簾,季澤正在弄堂裡往外走,晴天的風像一群鴿子鑽進他的紡綢褲褂裡去,哪都鑽到了,飄飄拍�荅秅l。」畫面鮮明耀目。
風中,有一個身影,「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馮延巳有詞《鵲踏枝》,寫盡他的惆悵與清愁,無可排解。新月升起,行人歸去,任寒風吹滿雙袖,久久佇立橋頭。這說不清的閒情或者是一種感動,一種內省,一種哀傷,都付予一個久立風中的單薄身影。風滿袖,傳達出一種情感的意境美,可意會實難言。
風中,也有一個身影,與自然相親,與天地一體,天然不假雕飾。他的詩,天才大手筆,明明朗朗,開合隨意,磊落豪邁,氣勢奔放,何止風滿袖。李白的魅力,也是盛唐的魅力。想那時的大唐,蓬勃向上,自由豪放,兼收並蓄,典雅雍容,以恢弘的氣度,包容、接納、融合四方文化,盛唐氣象,天衣飛揚。
還有無數的身影,更多的是在高樓、山巔、古蹟、江邊,弔古傷今,愁緒滿懷。這樣的情感,已不是一般的個人閒情,更多的是家國憂患,歲月流逝,朝代的興廢,人生的苦辛。憑高望遠,迎面而來的風,蕩起一個又一個憑欄人的衣袖,久久不息。廣闊無垠的背景,繁華不再的舊蹟,給詩人強烈的情感震撼。風裡衍生的詩詞文章,燦若晨星,地久天長,任千年百載,仍能叩動人心。天地間,才剛風起雲湧,轉眼風捲殘雲;生命之中,大抵也如此。蘇軾一生,磨難甚多,身如不繫之舟,被一貶再貶,隨波漂泊於生滅流轉的人生苦海。但他毫不在意,任雨打風吹,始終樂觀前行,隨緣自適,放曠通達。
時光如水逝,一切已隨風。坐在湖邊草地上,看枝頭葉落,湖光粼粼,便知有風遠遠地從對面過來,是否舊時友,來踐今世約?它行過湖中小亭,掠過湖水,水面生起萬千波紋,一波一波綿綿不絕,但中間並不失掉力氣,撲到身上時,仍然是滿滿的熱情。突然有一種沒來由的感動,以致淚下,說不清道不明,唯風可解。薄外套被風吹起,一陣陣鼓蕩飄揚,彷彿自然的生命流動,又彷彿一聲封存已久的問候,走了萬里,等了千年。
青山相待,白雲相愛,且放慢腳步。請明媚的大自然,借一個安放身心的角落,讓風吹進我的衣袖,我將一把情懷,撒落風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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