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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彬
前幾天，讀到旅美學者萬維鋼的《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和常青藤的綿羊》，覺得挺有意思。
此文橫跨重洋，對比了中國和美國的大學對學生的選拔程序及標準。相較於中國應試教育對學生的苛酷要求，美國名校如哈佛、耶魯，雖然不太看重學生的學習成績，但其對學生的評價體系，卻包括了熱心參加社交組織活動，假期要做志願者或到大公司實習，喜愛體育運動並有相當水準，常跟老師和同學交流讀書心得等，為了達標，為了進入名校，美國學生也是忙得團團轉。作者指出，無論是中國的學生，還是美國的孩子，都是特定教育制度的產物，他們從小就是取悅老師和家長的高手，別人對他們有什麼期待，他們就做什麼。制度設計確保這些學生都是習慣性的成功者，他們不敢冒險，互相模仿，一群一群全往同樣的方向走，這不就是綿羊嗎？
所謂精英大學，所謂常青藤，其本質是美國上層社會子弟在此學習和掌握統治手段與技巧。為了確保精英子弟的錄取比例，耶魯備有專門渠道，凡巨額捐款者的孩子，一定會被錄取。這些名校找到了一種很好的經營模式，要素是排名、科研、錄取和校友捐款。
無論作為一種生產方式，還是社會制度，資本主義已經在全球範圍內佔據主導地位。按照韋伯的理論，資本主義，是以科層官僚制為代表的一整套控制體系，其標誌是社會受到「合理性」管理。擴大了的商品化和物化，滲透社會每一層面，所有的人與物，都被商品交換原則組織起來，都以貨幣手段比較和計算，物化不僅表現於人們的行為，更俘獲了人心。每個人最在乎的就是金錢收益，最關心的就是自己怎樣才能成功，對資本和權力的統治，大家順從而沉默，到處可見匆匆忙忙、悶悶不樂的人，他們小心翼翼服從，辛辛苦苦工作，身心處於緊張焦慮之中。
在中國，在內地，資本力量對大眾的規約和操控，更有其獨特性。西方發達國家的資本勢力，由於早已完成了原始積累，由於知曉財富創造和生產的複雜性，又因為宗教傳統和文化背景的影響，所以善於克制，懂得尊重人性，管理較柔和，彈性較大；而中國尚未完成原始積累的資本，貪婪而粗鄙。在不少地方，資本用重金收買了權力，有權力做後援，資本有恃無恐，對員工的管控嚴格而專橫。許多大公司的工作人員，外表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內心慌張不安，在嚴苛的考核標準下，他們經常加班，精神壓力沉重，常常忙到很晚才下班，回到家裡便癱在沙發上不想動彈。即使這樣，有時老闆的電話還打過來，又得接受新的指令，睡不了幾小時，天一亮就得往公司趕，因為必須按點打卡。不管路途多遠、多麼擁堵，哪怕遲到幾分鐘，也會被罰款。
環顧周遭，我們會發現，手法多樣的現代主義管理方式，自我們稍微懂事起，就以教育、理性、科學、安全、規則為理由約束我們，漸漸地，這些東西組成了一道道堅固的屏障和無形的網，將人們困陷其中。許多情況下，人是不由自主地服從這些規約和制度，因為它們以善意、文明、進步或「強大趨勢」的面目出現，我們除了就範、順從，別無選擇。對此，德國著名思想家漢娜阿倫特早有論述：大眾社會的同一性質，它那僅僅允許有一種利益、一種觀點的順從主義，是植根於人類生活的片面性之中的，大眾社會不過說明了這樣的事實，社會可以毫無例外地囊括和控制一個特定共同體的所有家庭與所有成員。
萬能的資本，無邊的權力，打造出我們面對的「合理性」當下。它是如此合理，因為它代表一種新的業態，新的經濟運行方式，為人們提供就業及前景，符合時代和技術進步的要求，你必須低首斂眉、心悅誠服，與眾人一起追從現實、服從管理。這裡不需要獨立思考，不需要理性精神，更不需要個性，只需要聽令和執行。多數人也確實是這樣做的，雖然剛開始有點不舒服，天長日久也就習慣了。習慣了以後，如果看到旁邊有人總不適應、不習慣，就會覺得這個人「另類」，如果此人經年累月還這樣，眾人就會討厭這個人，疏遠這個人。而這個人，無非是個性較強，多讀了一些書，自我期許較高，看不慣單位一些人和事，與環境中唯利是圖的氛圍不合拍，這就足以使他孤立起來了。單位裡的小道消息，沒人告訴他，有什麼人事變動，他肯定最後一個知道，逢到民主票選和年底考核，他往往得票最少。雖然他工作能力很強，知識還比別人豐富，但在價值顛倒、評價體系紊亂的而今，沒人會在乎這些。他就像走入了魔陣，四面受敵，到處飛來冷箭和嘲弄。有時在一件事上，是非很清楚，明明是他對，可是他愈對，他的處境愈尷尬，得罪的人就愈多，恰如網上所說，「經常犯錯的人沒事，經常對的人反而倒霉透頂」。
荒唐還遠不僅此。在公司和單位恭敬從命的員工，有許多人回到家裡，就變了一副面孔，似乎所有的熱情和禮數都已用盡，對家人、親戚冷漠如霜。當然，家是避風港，在家裡，人可以卸下假面具，放鬆下來，不用刻意裝扮白天的模樣。但一些人沒想到的是，家有時也並不那麼安全的，家庭同樣處於時代風潮之中，有些家人也在工作，也要上班，同樣承受着資本和權力的重壓。在金錢重於一切、物化日益加劇的而今，愛情、親情早不如過去穩固了，夫妻雙方只要有一方在職務、薪資上有或降或升的重大變化，都會成為家庭走向解體的誘因。近年來，統計數據表明，北京、上海、廣州的離婚率一直呈上升態勢。
顯而易見，這樣一個「極端現代主義」社會，已經對人和人性造成了巨大傷害。人們被迫服從資本的壓制和管理，千人一面，志趣相仿，個性與才華受到局限、抑制，不知幾人還能想到，這其實意味着一種人類學危機，意味着被稱為「萬物之靈」的人，許久以來受到外力的束縛和修剪只能「規範化生產」了！
不論是阿倫特，還是法蘭克福學派，或者《國家的視角》一書作者詹姆斯．斯科特，都對「極端現代主義」提出了指責，都呼籲對「合理性」制度對人和人性的戕害保持警覺，然而，由資本駕馭的現代化車輪仍滾滾向前。被裹挾其中的我們，何時才能停下忙亂的腳步捫心自問，這是我們想要的生活嗎？銀行帳戶上的數字，以及房子車子，能給予人生以真實意義嗎？真、善、美，在哪裡才能找到？哪裡才是人類心靈的故鄉？我們又該怎樣做，才能返回已經丟失了太久的伊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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