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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是古老的中國樂器。 新華社
朵 拉
一個人吃早餐，平常日子都如此。陪同咖啡、麵包的是報紙新聞。保健意識醒覺的朋友時時勸告，吃的時候專心吃，報紙就不要了。多年習慣成自然，早餐是要吃的，報紙也是要看的，同時進行，為的已經不是節省時間。智能手機風行後，除了報紙外，世界各地的新聞，更是源源不絕地從手機裡傳來。那天是七月九日，剛自廣州返家，坐下來吃早餐，手機上有中國朋友傳來「剛得到消息，二零一五年七月八日下午五時三十九分，著名古琴家、國家級非遺古琴代表性傳承人成公亮老先生因病醫治無效，於南京逝世。古琴界又少了一位真正的古琴大師。」
古琴離我本來非常遙遠，僅知是中國樂器。這回廣州行，辦事及會議過後，竟與熱愛古琴的朋友相遇，聽了一小段古琴的歷史和一小段古琴的演奏，還看了《山水情》的錄影片。
那是重回到廣州的晚上，想起微信的方便，給J發一個短信，約她隔日一起過來吃早餐。一個人住酒店，照樣配給兩份早餐。憶起前個星期在廣州和出版社討論出書的事有了結果，開始天南地北閒聊時，J提到古琴。
不知道在海外的你們聽過古琴嗎？
聽過古琴，一種古老的中國樂器，但沒真正親耳聽過古琴的演奏。二零零八年，中國奧運會開幕儀式上，古琴廣陵派傳人陳雷先生讓全世界首次同時聽見古琴的音樂。那是在熒幕上。當時大家更注重在奧運會的運動項目上，不論海內外，凡華人都關心，主辦國這回能獲取多少枚金牌？
因為人多，便沒有繼續古琴的深談，品着咖啡邊吃西點，散散地談，話題容易轉到其他方向。第二天我離開廣州去開會。
微信的方便，有時也成阻礙。隔日早餐仍是一個人。從書店回來的下午，接到J的回音，先道歉自己沒時刻追蹤微信，見邀請時已遲，反約我當晚去聽古琴。音樂一直是我所好，不然亦不會選用音樂的兩個符號為筆名。只不過光陰腳步太匆促，尤其愚鈍如我，寫作和繪畫幾乎佔用所有時間，不得已放棄音樂，很不甘心，幸好家中年輕人從事音樂製作，便有機會時時和音樂一起。
聽古琴，誘惑極大，立馬推掉原訂的晚餐約會。
晚餐時間見到M，之前來載我們的是L，她們姐妹和J，三女孩為了古琴之愛，成立始妙如焦桐館，是茶室，也是古琴研究社。館內有茶，也有古琴，還有和茶及古琴相關的藝術品。天花板上掛幾個燈籠，其中一隻大魚之形的，精細而別致。館主M說它來自佛山。有個報社的編輯，喜歡燈籠藝術，眼見愈來愈多人離開燈籠製作的行業，他退下來後，回到佛山鄉下，研究和創作，發揮潛在的藝術才華，要說他有多出名？每年香港榮華餅家在中秋之前，包輛大車，開到佛山，就為跟他買兩隻魚形燈籠。因是手工製作，產量無法多。製作過程中，藝術家投入心裡的愛，完全不是商業行動。不過，去買的人也不多，大家嫌貴。始妙如焦桐館通過朋友介紹，去年買到一隻，當成至寶。惺惺相惜，藝術家才懂欣賞藝術家，因為她們知道苦心經營的苦。
經營着茶室，聽起來是生意，卻是為讓更多人認識古琴。原為茶藝師的M，把對茶和古琴的愛交融，喜歡喝茶的人來到，就喝茶吧，順便看看古琴的歷史，聽聽古琴的旋律，除舌尖上的享受之外，還有視覺和聽覺的滋潤，茶的味道更加豐富多姿。她們說「茶鬻為資，助養琴業，琴作清音，助滋茶味。」焦桐館亦是古琴研究社，致力研究古今琴史，廣泛搜集整理有關的琴譜、琴曲、琴論、琴歌、琴賦、琴典、琴書、琴事和琴人資料，包括紙媒、音像、電子，口頭等形式。在館裡的所有資料可供免費查詢、閱覽和傳抄。
古琴的魅力叫三個女孩結盟一起，花時費神推廣和提升，她們都學過古琴，深知古琴之美，這美麗之處成公亮老師生前在彈奏《流水》時說過：「古代的琴弦是用蠶絲做的，彈起來細微得像呢喃細語。琴是彈給自己和大自然聽的，即使有第三個聽眾，也必須是自己和大自然的朋友，叫做『知音』。」始妙如焦桐館裡三個古琴的知音，齊心合力守着古琴、看古琴、說古琴、彈古琴，並且不定期主辦古琴雅集。
為我們彈奏古琴之前，J先說了一下：「窮操達唱，這窮，說的是不得意，才華沒得發揮，就操琴去吧。」聽J彈琴，琴聲優雅平和，曠遠靜心，並無二胡的哀怨憂鬱。宋人說：「昔聖人之作琴也，天地萬物之聲皆在乎其中矣。」琴中包涵萬物之聲，就看聽的人如何用心去領悟對應。晉時嵇康作《琴賦》曰：「眾器之中，琴德最優。」中國樂器多種多類，數古琴最好，品德最優異。《琴賦》也說以古琴「含至德之和平」來養君子「中和」的品德最為理想。魏晉南北朝之後，佛家和道教的思想皆融入古琴。佛家說的「空」，仔細聆聽古琴的樂聲，可體會到「無我之境」。道家老子說的「大音希聲」，莊子的「至樂無樂」，自古琴低緩悠遠裡，可體現天人合一，無言心悅的精神境界。《莊子．天道》說「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在繁忙的工作裡，緊迫的生活中，想要放空自己，想追求空、靜、淨、身心靈合一，不妨試試走進古琴。
離去之前，觀賞幾部內有古琴演奏的電影片段，其中水墨動漫《山水情》，故事非常簡單，但卻融入了中國道家自然、與世無爭的思想和禪宗明心見性的靈感，充滿詩情畫意，氣質幽遠清淡，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正好是古琴的境界。J後來在車上告訴我，該部片子是中國水墨動漫的絕唱，也是中國動畫徹底商業化前最後一部藝術精品。影片中傑出的水墨技法與古琴技藝，都出自大家之手，成為劃時代的見證，被公認為水墨動畫至今無人超越的典範。動畫家馬克宣已經去世多年，卻被古琴愛好者永遠銘記於心。
L不多話，其實她們三人話都不多，就是講起古琴的時候特別用心：「先秦時代，古琴尤其位置核心，但是，不認識古琴的今人很多，包括電視電影裡，比如《甄嬛傳》，把古箏當古琴在演奏，沒有人指出錯誤，甚至報紙上文章寫的是古琴，插畫卻是古箏。這樣的烏龍時常出現。」愛古琴的她們願意付出時間和精神，讓古琴回到原來的中心位置。
回來以後，仍然一個人吃早餐，今天的早餐，除了咖啡麵包、報紙新聞之外，還有古琴的樂音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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