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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作品。作者提供
小 米
這些年,「雅」成了某種時髦,一些人留一把鬍子,穿個對襟大褂兒和青布鞋,家裡弄一堆仿古的傢具,說個話寫篇小文,也是半文不古的。平日裡再喝喝茶,彈彈琴,擺弄擺弄幾塊破石頭,「弄得自己像從墳地裡刨出來的一樣」,老樹煩透了:「這是媚雅,最俗不可耐,比媚俗還噁心。」 老樹對此特別警惕,人家寫個文字總想「示雅」,他卻千方百計想「脫雅」,常常為了讓某個字更「白」更接地氣,反覆琢磨修改,「有時跟便秘一樣,費勁。」他笑。
「溪水一旁,住兩間房,擁幾冊書,有些餘糧。青山在遠,秋風欲狂。世間破事,去他個娘。」這是老樹畫畫裡傳播最廣的句子之一,尤其是「世間破事,去他個娘」,大白話上口、給力,戲謔無奈中又透�荋X分曠達,很是傳神,遂傳誦一時,成為神句。
為營造意境,老樹還常常有意在文字上製造點「曖昧」。「所有藝術化的表達,必須有曖昧,才能在觀看時形成張力,曖昧必然有糾結有張力,才能形成吸引力。」在老樹畫畫中,長衫先生常常徘徊在山前水邊、花前月下,思念心愛之人,而畫面上總有大叢大叢的花樹點染怒放。有一幅畫中,長衫先生肩扛桃花一枝,佇立河邊,內心好像在糾結,是否渡河看她。「等到春風吹起,我扛花去看你,說盡千般不是,有意總在心裡。」這個你我,可以是任何的飲食男女,道盡了他們在滾滾紅塵中被愛慾所困、欲說還休時的百般曖昧與糾結。
學中文出身的老樹曾夢想當一名職業畫家。上世紀70年代末,老樹進入大學,並「瘋狂地迷上畫畫」。他四處看畫展、尋名師,還曾佔領了學校的地下室,沒日沒夜地畫。但「畫誰像誰,就是不像自己」的沮喪緊緊地攫住了他,因為找不到風格和出路,他最終無奈地停下了畫筆。20年後的一個晚上,父親因病住院,老樹回到家,心頭很亂,什麼也做不下去,也睡不�蚅情A那就畫畫吧。「我已經有20多年沒畫了。畫了幾張,也沒當回事。過了兩天,收拾東西看到了,突然覺得有點意思了,哎,像自己了。面對一盞孤燈,手握一支破筆,我終於找到了自己。什麼中鋒側鋒、乾濕濃淡,所有的規矩,統統沒了。我發現,只要這樣就行了,管別人說怎樣,畫畫就是這麼簡單。」
如今的老樹已經很享受他的「業餘」了,在這裡,他找到了他要的自由。「詩也好,畫也罷,它只是一個顯現與表達的介質,它本身是沒有多少內涵和深度的。是一個人的眼界、閱歷、人生境界賦予它真正的內涵」。二十年裡,老樹寫過文學評論,幹過出版,策劃過展覽,學過燒陶瓷,做過設計,還搞過裝修,做這做那,似乎跟繪畫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後來發現,「繪畫者人生經驗的豐富性和他人生理解上的深度和高度,說白了是他作為一個人的整體境界,決定了繪畫的境界。」
這個過程,老樹稱之為「求之不得,不求自得」。通過這個過程,他拋卻一切教條和羈絆,找到了藝術創作的自由狀態。「一切表達,無非是誠懇與自由。」須有誠懇扎進土裡,自由才能抵達雲端。「有大誠懇在,可見出真的性情與大的襟懷。有自由之心境,言語無礙,從心所欲。除了這個,還有什麼?」
「眼前兩碗米飯,心中一粒飛鴻」,這是老樹最愛念叨的兩句話,也可以說在哲學上代表了他的創作態度和表達境界。「米飯」是身,「飛鴻」是心;「米飯」是誠懇,「飛鴻」是自由。在他眼中,人要做實實在在的事情,這是肉身的安頓;但是怎麼看待自己幹的事情,如何不為現實限制自由的內心,才更為重要。靠�蚚應N創作的誠懇與自由,老樹畫畫每每讓糾結焦慮的現代人從眼前緊繃的現實中逃離,鬆快一下身心,飛上雲端做做夢。在老樹的畫裡,你自可以「俗身在單位,雲心赴天涯」,做完夢回來換副心情,再來對付眼前的現實,可能就沒那麼糟了。
有人說老樹畫畫逃避現實,老樹對此大不以為然。如果非說逃避,他「逃避」的只是物質現實,只是放棄了外在的無謂求索,直面自身更隱秘、更豐富甚至更疼痛的內心現實。而又因了創作者之於人生觀察的深度和寬度,引領觀者找到內心的自省和自覺,讓他們的心飛出塵土,在雲上開花,並在這個過程中完成自己對自己的撫慰、開解和療癒,「曾經負薪亂山中,夢想很多,糾結不少,心中憤憤總難平。如今扛荷殘月下,風吹一縷,蛙鳴幾聲,自向雲水無盡行。」
老樹最近去了一趟嘉峪關外,回來手繪了一本連環畫樣式的小品集冊,有場景有敘事,一幅畫面一幅文字,幀幀相連,畫面簡淨,文字憨拙,取名《西行記》。「長長的商旅駝隊走過去。佩劍的羅馬兵士走過去。帶面紗的樓蘭姑娘走過去。取經的僧侶走過去。大片的莊稼跟了去。無數的牛羊跟了去。洶湧的河流跟了去。喧鬧的城市跟了去。遍地的花兒和顏色席捲而去。我站在這條乾涸空寂的道路上。曠野吹過大風。」老樹手指圖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唸下來,聲音低沉卻頓挫有致,偌大的辦公室空蕩蕩地迴響�茈L的唸白,讓人一時彷如置身曠野,頓生蕭然古意。
「行於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我很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老樹說:「此時此刻,待在這裡,一意簡淨,認真地做�茪漈怐漕ヾA得一份平靜,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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