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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乳育嬰。資料圖片
雪櫻
晚間一檔生活類節目，有一個場景令我過目不忘：男人賭氣與妻子離婚，衝動之下帶走了一歲半的兒子。大人鬧離婚，孩子遭殃，發高燒，去醫院打點滴，扎頭皮針，做霧化治療，男人毛了手腳，連連後悔。沒奶吃，面對哭鬧不停的孩子，他敗下陣來。那期節目播出後，很多熱心市民紛紛捐款、送吃的。有位哺乳期的媽媽，抱起孩子、撩起衣服給他餵奶吃，那一幕，叫人感動至深，冥冥中有一股強大的想法盤旋在我的心間。還有什麼矛盾不可化解？還有什麼錯誤不可寬恕？「我也是個媽媽，我也有孩子！」母愛是看不見的力量，讓人徒生敬畏。
我不知道，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比母乳育嬰更動人的場景。女性身上釋放出來的天然母性，是人類精神世界的源泉。然而，社會不良風氣的裹挾之下，褻瀆乳房、踐踏母愛的事情經常發生。「公共場所注意舉止，不要裸露性器官，你在地鐵上這個樣子真的好嗎？這裡是北京的地鐵之上，不是你們村的公交車，你這麼做真的好嗎？」近日，一位年輕媽媽在地鐵上哺乳孩子被人拍照，並遭到批評。哺乳孩子等於「裸露性器官」，這樣的說辭，究竟尷尬了誰？此事瞬間發酵，引起輿論熱議，譴責者有之，反思者有之，痛斥者有之，呼籲者也有之，拉拉雜雜的聲音中，我彷彿聽到乳房在「哭泣」：聖潔、美麗、偉大的乳房，就這樣被玷污了，它怎能不傷心流淚？
遠古時代，乳房是一種圖騰崇拜；男權社會，乳房的歷史被迷失，又被尋找；禁慾時期，乳房變成引誘的淫物，女性不得不將身體包裹起來；再後來，文藝復興，乳房得到解放，重獲自由。乳房是一種比喻，隱喻着母性；乳房是一扇窗戶，映射或照亮人性。然而，網絡時代，很多時候，乳房卻變成道具，成為噱頭，讓操守碎了一地。有一種包裝叫「糉衣女體盛」，女模特兒出賣肉體餵養一些人的「口味」；有一種敏感叫武媚娘被「剪胸」，分級制度踏空，爆乳淪為「杯具」；有一種拚搏叫靠「胸器」勝出，且不說車展上的「布條裝」、娛樂圈的博上位，看象牙塔裡的校花評比「測乳距」，扭曲的價值觀暴露無遺；有一種課程叫「乳房美學」，是譁眾取寵還是標新立異，很難說得清楚，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開設在大學裡多少有些「水土不服」。
玷污與褻瀆，吞噬掉女性的尊嚴，踐踏了人類的精神，這是社會底線的失守，這是道德理念的淪陷。乳房，它怎能不哭泣？
我經常想起畢飛宇筆下的女性，豐滿而堅韌，像大地母親一樣，《玉米》中的玉米、玉秀、玉秧三姐妹，還有《哺乳期的女人》中的惠嫂。惠嫂給我的印象最為深刻，留守兒童旺旺的瘋狂舉動使我難忘萬分。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他自幼跟着爺爺奶奶生活，從未吃過母奶的他看到惠嫂給孩子餵奶就一臉羨慕，惠嫂給孩子餵奶格外動人，「她總是坐到鋪子的外側來。惠嫂不解扣子，直接把襯衣撩上去，把兒子的頭擱到肘彎裡，而後將身子靠過去，等兒子掀住了才把上身直起來。惠嫂餵奶總是把脖子傾得很長，撫弄兒子的小指甲或小耳垂，弄住了便不放了。」終有一天，抑制不住自己的慾望之火，旺旺咬住了惠嫂的乳房，在她的右乳上印上了一對半圓形的牙印與血痕。此事引起軒然大波，遭到斷橋鎮上人們的嘲諷，旺旺被爺爺打了一頓。惠嫂並沒有因為旺旺的瘋狂舉動而動怒，反而徒生悲憫與包容，「她的淚水泛起了一臉青光像母獸，有些驚人，她兇悍異常地吼道：『你們走！走！你們知道什麼？』」這是母性的天然迸射，也是一種有力回擊與抵抗。
事後，儘管爺爺阻止旺旺接近惠嫂，但他仍忍不住偷看惠嫂餵奶：「他的黑眼鏡總是在某一個圓洞或木板的縫隙裡憂傷地閃爍」，惠嫂不顧輿論：「蹲下身子，撩起上衣，巨大渾圓的乳房明白無誤地呈現在旺旺的面前」，這一幕，使我眼睛不禁濕潤，這種慷慨已經遠遠超越母性之愛，照射出人性的光芒。惠嫂的奶水，像泉水，滋養生命；惠嫂的乳房，若花蕾，馥郁心房......乳香，最原始的味道，也是最甜美的心香，滌潔着我們的靈魂。惠嫂給旺旺餵奶，不僅是對嘲諷者的一種回擊，也是一種淨化與呵護，淨化人們的精神世界，呵護旺旺的幼小心靈，滿足他的情感訴求，彌補缺失的母愛。
母乳是人生心理健康的奠基石，餵的是母乳，也是感情，與孩子建立起安全型依戀關係。親吻、撫摸、微笑，「咿咿呀呀」與孩子說話，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情感交流，促進他們聽覺、視覺、知覺、記憶與思維、言語等發育。國外心理學家艾恩斯沃斯將母親與嬰兒的依戀分為安全型、迴避型、反抗型三種類型，後兩種類型正是母親對孩子撫愛與關心缺失造成的，將會造成孩子缺乏安全感，影響一生的健康成長。
回到年輕媽媽地鐵上哺乳孩子的事情上來，公共場所哺乳孩子，會給別人帶去審美驚擾，還會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引發騷擾行為，這從側面照出公共設施的不完善，婦女與兒童的基本訴求得不到滿足。無論是當下流行的「哺乳快閃」，還是母嬰健康的公益倡導，都是一種柔情的發聲。如何引起重視，加快哺乳室的建設與推廣，為嬰兒提供安全的餵養空間，關乎着女性的權利與孩子的健康，更關乎着社會的文明進步。以點帶面，單位或企業應為女員工設立專門的擠奶室，阿根廷的女議員在會議上哺乳，我們不能只有艷羨，這也是起碼的人文關懷。
寫到這裡，我再次想起汶川地震的時候，女警官蔣曉娟巡邏時發現在廢墟裡被掩蓋的嬰兒，她抱起孩子，用自己的奶水餵養，此後，她先後在安置點餵了九個孩子，她被網友們稱為「警花媽媽」。「我抱着他們在吃，感覺跟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樣，就是那種感覺，不想讓他們餓到，讓他們盡情吃，讓他們吃飽。」關鍵時候，女性挺身而出，貢獻自己的乳汁，而我們的社會，是不是也應該接納她們，為母乳餵養營造不受影響的環境呢？畢竟，誰也無法置身事外，我們都曾是未長大的孩子，吃着乳汁長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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