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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冬日的護城河最為靜雅。 網絡圖片
鍾 倩
如果說用一個詞語概括濟南的冬天，那就是：靜美。靜中有美，美中有雅，是一座城的靜雅。
冬日裡，最靜雅之處當屬護城河了。元旦那天，天氣晴好，幾位外地朋友來濟，遊覽了幾個景區，還乘坐遊船，一覽泉城風光，直說景色很美。「現在很多城市都像多胞胎，驚人的相似性，給人以印刷品一樣的刻板感。繁華都市裡，能夠坐船欣賞自然風光，實在是一種享受啊！」朋友說道，覺得濟南很有江南氣息。尤其是護城河畔，隨處可見一些打泉水的市民，或是結伴而行，或是河邊散步，或是鍛煉身體，或是岸邊發呆，將生活節奏放慢，悠閒，自足，安詳。這一條河，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家園，也是精神的皈依。
夏日的護城河，垂柳在水中梳着長髮，飄逸，秀婉，映照出婀娜動人的倒影，我喜歡在岸邊乘涼，與友人暢聊，伴着淙淙的水聲、悅耳的鳥鳴，還有遠處遊人的噪雜聲。冬日的護城河，變得靜寂而溫情，像是一位嫻靜的姑娘，琴棋書畫、詩書歌賦，樣樣拿得起，卻不露聲色，內斂而含蓄，愈是這樣，愈是彰顯出不凡的氣質。冬日的午後，漫步在護城河兩岸，泉聲欣悅，景色宜人，澄明，通透，不覺中，心靈得到淨化，於安靜中尋着一份慰藉，於了悟中走向一種豁達。
我常常想，85年前，那位在齊魯大學任教的北京人老舍，他每天上下班路過護城河：「那水呢，不但不結冰，倒反在綠萍上冒着點熱氣，水藻真綠，把終年貯蓄的綠色全拿出來了。天兒愈晴，水藻愈綠，就憑這些綠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凍上，況且那些長枝的垂柳還要在水裡留個影兒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自上而下全是那麼清亮，那麼藍汪汪的，整個的是塊空靈的藍水晶。」
從地圖上看，護城河像是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鏈，把濟南點綴得如此丰姿而雅致。吳冠中先生說過：「今日全世界大都市高樓林立，幾乎沒有給扭動迴旋的餘地了。巴黎的塞納河，倫敦的泰晤士河，在彎曲着穿行鬧市，似乎給直線縱橫的都市雕鑿了美麗大曲線，凡是有這種大河的首都也可說是一種驕傲。」濟南的護城河，給城市帶去曲線之美，也是全世界唯一一條以泉水匯聚而成的河流，這是何等的驕傲！
河流與人一樣，也有生老病死，也有榮辱興衰。護城河，始建於漢代，形成於元代。洪武年間，它「繞城一周，池闊五丈，水深三尺，護城河與城牆之間，留護隍約數丈寬」。最初的時候，護城河起着戰略防禦的功能，伴隨歷史的更迭，它失去軍事作用，成為市民休閒娛樂的好去處。上學時，每到周末，我都會和小夥伴去逛書店，從書店出來，一路走着來到了南門橋，沿着護城河畔玩耍。一串纏蜜、半包栗子、一支雪糕，我們吃得心滿意足，而兩岸的秀麗風光，便成為了最美的佈景。煩惱、迷茫、困惑，還有花季的小秘密，統統交付給河水，獲得心靈的平靜。
上世紀80年代，護城河污染嚴重，佈滿垃圾，變成了小臭河，路過從很遠處就能聞到臭味，有些老濟南站在岸上，眼神裡盈滿失望。河流染上疾病，人也沒了精氣神，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昔日岸邊的搗衣聲，扎猛子的歡笑聲，納涼人的喧囂聲，孩童們的打鬧聲，再也聽不到了。大約是2005年，市政府經過專項調研，對護城河進行截污治理，陸陸續續，傳來一些好消息。2010年12月底，護城河全線通航了，一條河流迎來新生，這是一座城的盛大節日！
多年後，也可以說是在一次又一次乘坐遊船中，我漸漸明白了這條河對我的重要性。因為人類的貪婪與褻瀆，河流變髒，它在咆哮、掙扎，也會流淚、控訴，它的痛與傷，它的屈辱與抱怨，我們往往視若無睹，將大自然所賞賜給的珍寶亂丟一氣。等我們覺悟了，發現了，再去治理，再去保護，就像手捧失而復得的珍寶，那是多麼的驚喜啊。護城河的新生，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我的新生。可是，「原配」的河流再也無法恢復了，這是誰的不幸呢？我說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所有的河流都難逃這一劫，很多時候，河流與河流的命運是極為相似的。
護城河是濟南人的棲息地，蘇州河則是上海人的棲息地。金宇澄先生曾暢想100年後蘇州河的一番景象，讀後令我感受頗深。「《上海水上交通圖》繼續保持着半年一次的更新，修訂無數個版次。......每天有多個班次的快船，慢船，發往楊浦、浦東、杭嘉湖各地，沿岸屏風一樣的建築，在100年後都改矮了，岸上岸下，都有哥本哈根新港那種熱鬧的遊覽碼頭和咖啡座。每天發往太湖流域的夜航船，已從西康路小碼頭慢慢出發了，船上的客人一早，就可以看到船窗外的油菜花，或者桃花。」
城市佈局愈來愈新，兩岸建築愈來愈氣派，河流的腳步也愈來愈快，一切都慢不下來，像是踩着滑板車向前。當河流披上「現代化」的外衣，變得時尚而耀眼，這是不是一種進步，很難有個明晰的論斷。對濟南的護城河，同樣的道理。2115年的護城河，大膽設想一把，護城河直通小清河，乘船能將濟南風光盡收眼底。畫舫頗有威尼斯範兒，河岸兩邊休閒設施很上檔次，白天乘船，你能一睹大明湖邊夏雨荷邂逅乾隆的浪漫場景，還能遇見詩人杜甫，在歷下亭裡會晤，在穿越中感受老濟南文化。而夜航體驗更是叫你流連忘返：品香茗、猜對子，聽快書、聽曲兒，還有各種雅集，任你選擇。若是不過癮，還有私人定制的航飛路線，在空中俯瞰，要有多刺激有多刺激。
此時，此刻，我佇足在護城河邊，冷風吹皺了湖面，吹跑了心頭的苦悶，卻趕不走持續的霧霾。人與自然的博弈一直都在，以看不到的方式在拔河，這樣的比拚難分孰勝，贏的，最終也會輸，輸得一乾二淨，輸得沒了尊嚴。我心底的糾結，怎麼也難以抹煞。我盼望着它日新月異，又擔心它變得認不出來，找不到最初的模樣，我就這樣矛盾着，徘徊着。或許，有個辦法能夠解開我的心結，在護城河畔買一處房子，每天打開窗戶就能看到它。在家中就能看到護城河，這樣就不會失去它嗎？我依舊不安，就像霧霾天開車上路，找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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