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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堆。網上圖片
張衍榮
院子裡一個垃圾堆,只要稍稍留意就不難發現,那變化也是蠻驚人的,說它滄海桑田,今非昔比,並不為過。
早先垃圾堆彷彿一個亂葬崗,與鍋爐房的爐渣混在一處,什麼菜幫子、蛋殼子、魚腸子、炭渣滓、煤爐灰......都朝裡頭扔,蒼蠅蚊子成群結隊,老鼠蟑螂神出鬼沒,終日臭氣熏天,誰要是從旁邊經過,沒有人不趕緊掩口捂鼻的。指望從它那裡扒點能換錢的破爛,誇張點說不打起燈籠還真不行,即使眼神再好,也還存在一個問題:又髒又亂的,如何下得腳去?
然而,說來又哭笑不得,即便如此,還隔三差五要上演一場「物回」爭奪戰。不光院子裡幾個窮而閒的老婦在那裡互不相讓,就連單位的辦公室主任,一個來自湖南桃源農村的老牌大學生,也捨下體面與斯文投身其間。筆者曾親眼得見,某日清晨,為了一隻銹跡斑斑的暖水瓶殼,他老兄竟與一位拾荒的家屬老太爭執拉扯,你來我往,「鋸」了好一陣子呢!
主任與老嫗爭奪破爛那一幕發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無獨有偶,記得當時有篇描寫農村窮困的小說,其中有個靠吃運動飯的「運動根子」,向四清工作隊領導提出,想用自己身上的破棉襖,跟憶苦思甜階級教育展覽裡的爛棉襖調換。小說難免誇張,但那年頭扔無可扔,甩無可甩則是事實。人們扔的甩的,頂多也就是些破鞋爛襪之類無法再使用的玩意,但凡稍稍有點利用價值的,誰捨得丟?不都是修一修、補一補接着再用嘛!
那時的垃圾清運,用今天的時髦話說也是原生態的。高牆板人力車,上面加插一圈破鐵皮,衣衫襤褸的農民工,赤腳穿雙爛球鞋,粗糙的雙手緊緊抓住板車把,肩頭如縴夫般勒着車套繩,弓腰駝背,下死力拚命地拉,一天兩趟。
可是,無論那板車怎麼改進怎麼裝,裝得如何滿,那垃圾總也清運不完,因而那塊地皮老是不得乾淨。為此,運垃圾的師傅沒少挨單位管衛生的「白領」女人呵斥,尤其轄區領導前來衛生大檢查的時候。
師傅當然心中有數,單位要服從轄區領導,要支持轄區工作,要提高認識,要端正態度......力度小了哪能成呢?因此師傅總是很配合,不管「白領」怎麼訓斥,人家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口口聲聲「好,好,好!」當然,事後「白領」也常有所「表示」,不是倉庫裡翻件舊衛生衣、衛生褲送給他,就是從運動員食堂拿兩個水果悄悄塞給他。
流年似水,似水流年,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着,一晃三十多年過去。
而現如今呢?一個字,「變」了!從形式到內容,從風貌到觀念,從外表到內心,完完全全都變了。
先說垃圾堆。那「亂葬崗」早已剷平,代之而起的是環衛部門統一配置的制式性,且具有環保標誌和機械化功能的車廂式垃圾箱。先前又破又髒的地面已硬化刷黑,清清爽爽,乾乾淨淨,路人再也不用掩口捂鼻皺眉頭了。
再說垃圾清運。垃圾箱由專用的汽車半自動化裝卸,不到2分鐘,那草綠色垃圾箱就被車子自身動力從地面牽引到車橋上,穩穩當當組成一個整體,再也無須人力去剷、去撮、去堆、去碼了。垃圾箱裝上汽車後,師傅車門一關,油門一轟,呼啦一聲就開了出去,所經之地,路面一乾二淨,再無垃圾滿地散落。
而負責清運垃圾的師傅,更別說了,人家從頭到腳一身工裝,帽子、口罩、手套、皮鞋、衣服一應俱全,整齊清爽,精精神神,容光煥發,滿面春風。以前那種畏畏縮縮,唯唯諾諾,誠惶誠恐,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的奴婢相,哪裡還找得到!當然,師傅已不再是當年的師傅了,而「白領」女人再也用不着當年那套做法了。
其實,變化最大最能反映時代信息卻又最熟視無睹的,還是垃圾本身。比如,雖款式過時卻完好無損的傢具、廚具、潔具,如床架、床墊、書桌、餐桌、電視櫃、床頭櫃等等,幾乎沒有不一夜之間成為「垃圾」的。有的甚至根本就不是什麼款式過時,純粹就是隨便找個理由淘汰更新。至於不再穿戴或使用的衣服、運動鞋、皮鞋、雨傘、背包、提包、拎包等等日用品,以及紙、瓷、鋁質的簡易及豪華包裝盒包裝袋,更是垃圾堆裡的常客。此外還有整塊的木板、整桶的乳膠漆和油漆等多餘的裝修材料。而曾讓垃圾堆灰塵滿天飛的煤球、煤餅、蜂窩煤等等「煤界」資深垃圾,隨着天然氣的家用普及,早就絕跡了。其他生活垃圾業已完全實現袋裝化,垃圾箱既難見蒼蠅蚊子,更難覓老鼠蟑螂蹤影。
可以這麼說,院子裡這個先前的垃圾堆,如今的垃圾箱,不僅齊整了,清潔了,體面了,而且富有了,闊綽了,自豪了!你看,每天都有好幾撥拾荒者前來挑挑揀揀搞「物回」,蛇皮袋,手推車,大包小包,肩挑背扛,哪個不是滿載而歸?不難設想,倘若是克勤克儉的人家,除食品外,他那個日常生活的「供給側」,光靠這個垃圾箱就足以包圓。說句笑話,咱不說它養活了多少人,但至少是幫襯了不少人吧!
每次路過這裡,碰到那些挑肥揀瘦,各取所需的拾荒者紛紛大有斬獲時,我就不由想起我的那位前任,也就是那位與老嫗爭奪暖水瓶殼的湘籍「雞屎分子」。他於一九九二年調離辦公室,改任省棋類隊領隊,一九九三年公差青島期間客死他鄉。他死於突發性賁門疾病,原因是經常食用過期食物。我清楚,那些都是運動員扔掉的,他卻捨不得「浪費」,偷偷撿回來自己吃掉。他去世後,其家屬清除他囤積的破爛,整整裝滿幾板車,全是他日積月累一點一滴從垃圾堆裡撿回的。
我也曾去他家拜訪過,令我萬分驚訝的是,他獨自居住的臥室(客廳)被破爛塞滿,水洩不通,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整個客廳儼然一座堆積如山的垃圾倉庫!一盞只有15瓦的燈泡吊在床頭那支蚊帳的竹竿上,燈光昏暗,蚊帳髒破,屋子裡霉味刺鼻,一眼看去觸目驚心。我勸他注意身份,不說別的,單看在單位形象需要的份上也得趕緊扔了破爛,將客廳收拾乾淨......他卻支吾其詞,顧左右而言他。他的怪異舉動固然可悲可笑可氣復可歎,但是我想,若非窮怕了,一個武漢大學六四年畢業的大學生,何至於此?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而今,他已作古二十多年。倘若他老兄九泉有知,面對院子裡的垃圾變遷,會有何感想呢?是繼續迂腐,試圖將家裡的破爛「更新換代」,還是與時俱進,徹底告別與破爛為伍的生活,和大家一道攜手並肩共圖發展呢?都說性格決定命運,其實,誰又能說時代不會改變性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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