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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天氣似遭了水洇的紙巾,不用指端觸及,潮濕就順�茈|壁漫了上來。暗沉色的木地板愈發顯得凝重,彷彿一腳踩上去,就如同搭上了河道裡的浮木,心裡始終有些搖晃。年年清明,繁花滿枝,濕噠噠的總沒有春日裡的明媚感。
天空的雲朵也比任何時候都謙虛,低到觸手可及,尤其是居住在有些年頭的城市裡,春雨纏綿,最容易在灰色的建築裡陷進慎終追遠的情緒中去。懷舊總少不了傷感來點染,只是本就春寒料峭,再添傷感,難免日子會更為消沉。
跟幾個朋友一起烹茶傷春,清明時節,話題繞不開祭祀。有個朋友繪聲繪色地說起了一件舊事。
我有一個好姐妹,跟丈夫做紅木傢具生意。這兩年行情雖有些差,他們早年在中越邊貿市場上囤的料品相好,價格也不高,生意也還算不錯。市中心有一套大房子,郊區也有別墅,一個寶貝女兒也已經長得亭亭玉立。
按道理天隨人願,日子順美愜意。可是不知怎的,前年開始,先是女兒多病常常出入醫院,丈夫接連出了兩次車禍,人倒還好,新換的車子撞得面目全非,生意上也出了一些紕漏。
錢虧了還可以再掙,不順心的事情遇得多了,兩個人的脾氣都開始有些躁,口角不斷。有一回我陪她去弘法寺燒香,拜拜佛菩薩,順便請教寺裡的和尚,想看看到底是冒犯了哪一路神靈。
那個解籤的和尚耐心聽完我這個姐妹的哭訴之後,目光平靜地看�茪s門外面的竹子,幽幽地說了一句:「那是因為你們沒有盡到父母的責任。」
「不會啊,我和先生都很愛我們的女兒,不但給她舒適的家庭環境,還送她去上最好的貴族學校。」
「難道你們就只有這一個女兒嗎?」和尚仍舊語氣平和地說了一句。
「我們是只有這一個女兒啊。」這位好姐妹不解的答了一句,但是,她的臉馬上變紅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心事重重得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和尚沒有繼續追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茪s門外的竹子在說話:「真的還有一個幽冥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有很多可憐的孩子陽光都還沒有看到過,就被父母捨棄了。他們實在是太小了,沒有人關心,沒有人照管,只好日日啼哭,來找尋給了他們生命又斬斷他們生命的人。」
說完這番話,和尚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我還一頭霧水,我的這位好姐妹趕忙跪下來叩了三個頭,隨後拉�荍琱U了山。回來路上,她告訴我,她還沒有結婚前,曾經墮過三個胎兒。
「那時候自己年歲太小,不懂事才造了這些孽......」
講到這裡,朋友收了聲,端起茶盞,把頭偏向了窗外。
窗外的竹籬笆上,薔薇枝長葉茂,數不清的花蕾,在微雨裡頂�茷B珠子,濕漉漉的晶瑩透亮。
後來呢?
朋友講得合情合理,我們幾個人不知不覺都聽得入迷了。
後來就是去年清明節,那個姐妹特意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她去山上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專門祭拜了那三個沒有出生的孩子。「我請他們原諒我,我還向他們作了許諾,以後每年清明都上山來祭拜他們。」
朋友的舊事敘完了,在座的人,都齊齊陷入了一種莫可名狀的寂靜裡。
「人可以以年輕為借口來犯錯誤,但是不管怎麼樣,都要為這些錯誤承擔責任。那些沒有被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孩子,也需要疼愛和關心,也需要被人時常記起,年年祭奠。」良久之後,另外一個朋友的感慨,才終止了這段暮春裡捫心自問的沉默時光。
窗外滴雨如漏,天色忽然暗了下來。爐子上的熱水滾了又滾,咕嚕咕嚕的冒�蚍鰨臐A每個人都被一團濃重的氣息包圍了起來。開了燈之後,這氣息幻化得若有還無,風吹蒲公英般帶�荍き璆|處游散飄搖,漸漸就不知所終了。
所幸,此刻已是春日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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